医生把检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在几行异常升高的指标上轻轻一点,语气沉重而清晰。
“宋女士,池鱼的肝脏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差。胆管损伤一直在进展,再这样下去,肝功能会彻底撑不住。”
宋余的手瞬间攥紧,声音发颤:“医生……那、那要怎么办?”
“必须尽快排队等待肝移植。”
医生抬眼,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年,一字一句说得很稳,也很残忍:
“如果不移植,以他现在的进展,撑不了太久。器官一旦衰竭,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。”
“会死……是吗?”
池鱼靠在床头,声音很轻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。
医生沉默了几秒,轻轻点头:
“是。不做移植,风险非常大。只有换上健康的肝脏,他才有机会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。”
宋余再也撑不住,捂住嘴蹲在一旁,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。
她一直骗自己,只要小心养着就好,只要不惹事、不劳累就好,可现实还是狠狠砸了下来。
池鱼反倒异常平静,只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眼眶微微发红。
原来他之前那句小声嘀咕,不是悲观,是真的快要没有以后了。
他抬头看向医生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移植……成功率高吗?”
“有合适供体的话,成功率不低。”医生顿了顿,“但等待的过程会很煎熬,而且手术本身也有风险。”
池鱼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。
原来他不是不想努力,不是不想有未来,是他连拥有未来的资格,都要靠一场赌命的手术来换。
宋余慢慢站起身,抹掉眼泪,眼神变得异常坚定,抓住医生的手:
“排!我们马上排队!只要能救他,什么都愿意。”
医生点点头:“我会立刻把他加入等待名单。这段时间一定要格外小心,不能感染,不能劳累,更不能有任何磕碰和情绪激动——他现在的肝脏,经不起一点意外。”
医生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难以回避的无奈:
“宋女士,匹配合适肝脏源可能需要很长时间,也可能……一直等不到。在此之前,他的身体随时可能恶化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,直直沉进心底。宋余脸色瞬间白得透明,连扶住床沿的手都在发抖。
病房门轻轻合上,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答声。
池鱼从母亲怀里轻轻退开,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,声音轻得像雾:
“妈,别难过,本来……我就没打算活很久。”
“不许说这种话。”宋余立刻按住他的手,眼泪掉得更凶,“一定会有肝源,一定会有办法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池鱼没再接话,只是偏头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彻底暗了,城市灯火一片,热闹又遥远,和他好像没什么关系。
他拿起手机,指尖在故渊的对话框上停了很久。
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终只发出一句极淡的话:
【我明天不去学校了。】
几乎是秒回。
故渊:【怎么了?严重吗?】
池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慢慢敲下:
【还好,请段时间假。】
对面沉默了几分钟。
再回来时,只有一句:
【我去找你。】
池鱼心口猛地一缩,飞快打字:
【别来。】
发送出去的瞬间,他又觉得太生硬,指尖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再动。
没过一会儿,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屏幕亮起,跳动着“故渊”两个字,一下一下,像敲在他心上。
池鱼深吸一口气,接起,声音压得很淡:
“干嘛?”
“池鱼”
故渊的声音没有平时的清淡,带着一点紧绷,是不容拒绝的认真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池鱼别过脸,刻意装出以往那副散漫无所谓的样子,“我就是不想上学了,成绩那么差。”
“池鱼。”
故渊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
“别胡说。”
池鱼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他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的声音抖出来:
“我就这样了,故渊,我就是成绩差,就是不想学习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风从听筒里隐约传过来,像是故渊正站在外面。
然后,他听见故渊很低、很稳地说:
“我等。”
池鱼一怔。
“等你回学校,等你上课。”
故渊的声音透过电波,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,
“多久我都等。”
池鱼再也撑不住,猛地掐住掌心,眼泪无声砸在被子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明明早就做好了一个人扛到底的准备,
可这个人偏偏说,他等。
等他,很久很久。
宋余在一旁看着,心疼得不行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池鱼吸了吸鼻子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,带着一点逞强的笑:
“万一我等不到呢?”
“不会。”
故渊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,
“你答应过我的,要一起补作业,要像风铃花一样好好长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池鱼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等人都走后,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两人。
宋余坐在床边,轻轻抱住池鱼,声音哽咽:
“鱼宝,别怕,妈一定想办法,一定会有合适的肝,你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池鱼靠在她怀里,鼻尖发酸,却没哭。
他脑子里反反复复,只闪过一个身影。
故渊。
他还答应了要回去听课,要和他一起补作业,要像那束风铃花一样,好好长,慢慢好。
原来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妈,别告诉故渊。”
宋余心口一酸,连忙应声,指尖一遍遍顺着池鱼单薄的后背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好,妈不告诉,谁都不告诉,咱们鱼宝想怎么样,妈都依你。”她怎么会不懂儿子的心思,池鱼从小就懂事,从来不愿拖累别人,如今到了这般境地,心里还念着故渊,怕耽误他半分。
病房里的灯光昏黄柔和,却照不亮池鱼眼底的阴霾。他从母亲怀里慢慢退出来,抬手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泪痕,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,屏幕暗着,可他总觉得,下一秒就会亮起,弹出故渊的消息。
他知道故渊的性子,看似清淡,实则执拗得很,说要等,就绝不会食言,说要来找他,说不定此刻就守在医院楼下。
一想到这里,池鱼的心就揪着疼。他拿起手机,指尖颤抖着点开和故渊的对话框,看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,看着那句“多久我都等”,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。他咬着唇,删掉又输入,最终还是只发了一句:“别来医院,我没事,等我好了就联系你。”
消息发出去,他立刻把手机扣在床头,不敢再看,仿佛这样就能逃避掉那份沉甸甸的牵挂。
宋余看着他的模样,心疼得无以复加,转身去打了温水,拧了热毛巾,轻轻敷在池鱼苍白的脸上,温柔地擦拭着。“鱼宝,别想太多,好好休息,身体才是最重要的,肝源的事,妈来想办法,你只管安心养病就好。”
——故渊对不起
他不敢去想未来,不敢去想等不到肝源的结局,更不敢去想,故渊知道会怎么样。明明,十二岁就知道自己结局为什么还是无法接受呢,池鱼有些自嘲。他只能拼命把那些绝望压在心底,装作平静,装作只是小病,装作很快就能回到学校,回到那个有故渊的教室。
夜深了,仪器的滴答声依旧规律,宋余趴在床边浅浅睡着,眉头依旧紧锁。池鱼却毫无睡意,他悄悄睁开眼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星星寥寥,黯淡无光,就像他的人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