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医院休养了短短几日，池鱼便办了出院手续。他的身体经不起长期住院的折腾，医生叮嘱，回家后更要悉心静养，严格遵照医嘱饮食作息，定期回院复查，一旦身体出现不适，必须立刻就医。

出院那天天气阴沉沉的，飘着细碎的小雨，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凉意。宋余帮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，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车，生怕他有半分磕碰。

池鱼坐在后座，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，神色淡淡。没有住院时的压抑，却也没有半分轻松，心底依旧压着那块名叫“病情加重”的巨石，沉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下意识摸出手机，屏幕干干净净，没有故渊的消息，也没有未接来电。他知道，故渊是听了他的话，没有再来打扰，可那份沉默的等待，从来都没有停止。

车子缓缓驶进小区，停在楼下。池鱼被母亲扶着上楼，推开家门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烟火气，多了些许冷清。他慢慢走到窗边坐下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，指尖不自觉点开和故渊的对话框，盯着那片空白，久久没有动作。

宋余看着他落寞的背影，悄悄转身走进厨房，想给他熬点清淡的粥，眼眶却又忍不住红了。她不敢在儿子面前表露半分脆弱，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焦虑与担忧，只盼着奇迹能早日降临，能等到合适的肝源，让儿子重新拥有健康的人生。

池鱼坐在窗边，吹着微凉的风，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。他不敢主动联系故渊，怕自己忍不住说出实情，更怕耽误他的学业，只能把这份牵挂深深藏在心底，默默守着那个风铃花的约定，盼着自己能有机会，兑现承诺。

雨渐渐小了，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
“嘶。”

突如其来的钝痛猛地攥住心脏，连带肝脏部位也泛起尖锐的疼，池鱼身子猛地一僵，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，手死死按住胸口，指节瞬间泛出青白。

方才还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脸色，顷刻间白得像纸，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，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，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他想撑着窗台站起来，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，身子一软，差点从窗边的椅子上滑下去。

厨房里的宋余听到动静，手里的瓷勺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锅里，几乎是飞奔着冲出来，看到池鱼痛苦的模样，吓得声音都在发抖：“鱼宝！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
她快步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扶住他，不敢碰他的身子，只能慌得手足无措，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，“是不是肝疼？妈给你拿止痛药，马上给医生打电话，别吓妈妈……”
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池鱼咬着牙，声音轻得发颤，疼得呼吸都变得浅促，他不想让母亲更担心，勉强挤出一点安抚的神色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疼，缓一会儿就好。”

可那疼痛丝毫没有减弱，反而越来越烈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撕扯着他的内脏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。他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，指尖冰凉，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宋余哪里敢等，一边抹着眼泪，一边手忙脚乱翻出医生提前开的应急止痛药，倒了温水，颤巍巍地喂池鱼吃下。

“乖，吃了药就不疼了，医生马上就说怎么办，别怕啊……”宋余抱着他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，生怕碰疼他，声音里满是哭腔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，疼得比池鱼还要难受。

池鱼靠在母亲怀里，意识渐渐有些恍惚，疼痛席卷着全身，可脑海里偏偏还清晰地浮现出故渊的脸。他想起电话里那句“多久我都等”，想起约定好的风铃花，想起少年清澈的眼眸，心口的疼，比身体的疼痛更甚。

他会不会，等不到故渊了？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压得他喘不过气，眼泪混着冷汗，从眼角滑落，浸湿了宋余的衣袖。他不想死，不想就这样离开，不想辜负母亲的付出。

止痛药慢慢起效，尖锐的疼痛渐渐缓和，池鱼的呼吸也平稳了些。

“妈，我没事了。”池鱼声音依旧微弱，却努力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，想让眼前慌得六神无主的母亲安心。他轻轻蹭了蹭宋余的肩头，像小时候撒娇那样，只是力气小得可怜，“别担心，就是突然疼了一下，现在好多了。”

宋余含泪点头，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卧室床上躺好，掖好被角的手不停发抖，反复叮嘱他不许再随意下床，乖乖躺着休息，自己则守在床边，寸步不离，直到池鱼浅浅睡去，才敢悄悄抹掉眼泪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池鱼乖乖在家静养，日子过得安静又平淡。宋余变着花样给他做清淡易消化的餐食，每一口都细心照料，定时提醒他吃药，陪着他去医院复查，只是每次检查结果都不算乐观，病情依旧在缓慢进展，肝源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来，母子俩心里的石头，始终沉甸甸地悬着。

池鱼很少再碰手机，偶尔拿起，也只是点开和故渊的对话框，看着上次那句生硬的“别来”，指尖摩挲着屏幕，终究没再发过一条消息。他知道故渊还在等，每天都在等，可他不敢出现，怕自己苍白虚弱的模样被看穿，怕自己随时可能发作的病痛，打乱少年的生活。

直到半个月后，疼痛没再频繁发作，身体状态稍稍稳定，池鱼看着镜子里依旧消瘦，却勉强有了点血色的自己，犹豫了很久，还是跟宋余开口，想回学校。

“妈，我想回学校，好不好？”他坐在沙发上，轻声开口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，“我不劳累，就去坐着。”

后半句话，他没说出口，可宋余懂。她看着儿子眼底的光，心疼又不忍，纠结了许久，终究还是点了头，只是反复叮嘱，千万不能逞强，一旦不舒服，立刻打电话回家，她马上去接他。

回校那天，是个晴朗的秋日，阳光暖暖的，洒在身上很舒服，没有了那日出院时的湿冷阴霾。池鱼穿了件宽松的薄外套，遮住消瘦的身形，脸色依旧偏白，但精神好了很多。宋余坚持把他送到学校门口，看着他走进校园，才忐忑不安地离开。

许久没踏入校园，这里的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，操场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，教室里传来朗朗书声，风里都是青春的气息，这是池鱼想念了很久的烟火气。

他慢慢走到教室门口，上课铃声还没响，教室里闹哄哄的，喧闹的声音在他推门的瞬间，骤然安静了几分，同学们的目光纷纷投过来，带着惊讶和关切。

池鱼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衣角，低着头，想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
而下一秒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带倒了桌边的水杯，都浑然不觉。

故渊就站在那里，穿着干净的校服，眉眼依旧清俊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，目光落在池鱼身上时，瞬间亮了起来，又带着浓浓的心疼，脚步飞快地朝他走来。

周围的目光都成了背景，故渊的眼里，只剩下那个许久未见的少年。他比之前更瘦了，脸色苍白，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，看得故渊心口狠狠一抽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故渊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压抑着太多的情绪，有欣喜，有担忧，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，他没敢靠近，只是站在离池鱼一步远的地方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，生怕惊扰了他，“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
池鱼抬头，撞进故渊温柔又执着的眼眸里，鼻尖瞬间一酸，之前所有的逞强和刻意疏远，在这一刻都溃不成军。他攥了攥手，轻声应道：“刚好身体好点，就回来看看。”

故渊看着他苍白的唇瓣，一眼就看穿他的勉强，却没戳破，只是轻轻接过他手里的书包，扶着他走到靠窗的座位上，那是他的位置，故渊一直帮他留着，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半点灰尘，连书本都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
“嗯，好点了吧？”故渊淡淡的，但语气里满是温柔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温热的牛奶糖，放在他手心，“你不在的这些天，我帮你记了笔记，都整理好了，你要是想看，我拿给你。”

池鱼握着那颗温热的糖，糖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底，驱散了许久的寒凉。

“谢啦同桌。”

阳光透过窗户，洒在两人身上，暖暖的。池鱼轻轻低下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心里那个关于风铃花的约定，又清晰了起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学校待多久，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病痛等着他，可此刻，有故人在侧，有阳光温暖，他想好好珍惜这短暂的时光，哪怕只是陪在故渊身边，安安静静坐一会儿，就够了。

故渊坐在他旁边，时不时侧头看他：“你……得了什么病？”

“……我下课告诉你好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