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星期一晃而过,转眼便到了池鱼转学后的第一次正式考试。
校园里的气氛明显紧绷了不少,连平日里爱追跑打闹的同学都收了心性,课间少了往日的喧哗嬉闹,多了笔尖划过习题册的窸窣声与压低声音的知识点讨论,处处透着考前的焦灼。池鱼本就性子寡淡、不算活泼,这段日子更是安静得近乎透明,除却和故渊的零星交流、必要的课堂应答,其余时间都埋在书本里,却并非争分夺秒的紧绷,更像是随性打发时光,不慌不忙。
他身子弱,久坐便会头晕乏力,常常撑着额头缓神,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,歇上片刻再慢悠悠翻两页书,从不会像其他同学那般熬夜刷题、焦虑难安。宋余怕他压力太大,每晚都变着法子炖滋补的汤、做温润的小食,却从不多问学习进度或考试准备,只在他放下笔时递上温水和切好的水果,轻声催他早些歇息,全然不在意他能考出怎样的成绩,只盼他身子舒坦。
故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多说什么劝慰的话,只是自习课上,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整理好的精简重点笔记推到他桌角,页边用清秀的字迹标着易错点和核心思路,剔除了繁杂冗余的内容,刚好适合池鱼随性看记。池鱼每次收到,都会抬眼朝他轻轻点头,眼底漾着一点浅淡的暖意,却也不会特意抱着笔记苦读,依旧是散漫的模样,看过便算。
考试前一天放学,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柔的暖橘色,光影拖得长长的。
故渊安静等在教室门口,见池鱼慢悠悠收拾好书包,步伐疏懒地走过来,才淡淡开口,声音清润:“别紧张,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池鱼愣了愣,随即轻轻“嗯”一声,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,眉眼间全然不见半分考前的局促,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其实从不在乎名次高低,也不在意这场考试能考多少分。转学不过是为了让母亲安心,读书于他而言,从不是非要争出高下的事,过得去便足矣,犯不着为此熬坏了身子,更没必要徒增焦虑。
第二天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,周遭同学个个眉头微蹙、神情紧绷,唯独池鱼一副松弛散漫的样子。他握着笔,呼吸平稳,答题不紧不慢,会的题就从容写下,遇到不会的也不焦躁,略一思索便跳过,绝不纠结浪费时间,全程神态淡然,仿佛这场关乎年级排名的考试,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随堂练习。
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,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,暖光柔和,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浅,没有丝毫紧绷感,甚至在答完试卷检查完后,还撑着下巴静静望着窗外的树梢,眼神放空,半点没有提前交卷的急切,也没有对成绩的忐忑。
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,池鱼慢悠悠放下笔,将试卷叠整齐交给监考老师,步伐疏懒地走出考场,迎面就撞见等在走廊的故渊。
故渊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情,便知他全程都很放松,轻声问:“考得如何?”
池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,语气随意得很:“就那样,会的都写了,不会的也没瞎琢磨,分数多少全看运气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,就彻底把考试的事抛在了脑后,既不盼着高分,也不担心低分,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。
没过几天成绩公布,班级群里炸开了锅,有人欢喜有人愁,议论声、叹息声此起彼伏,不少同学围着成绩单反复看,纠结着每一分的得失。池鱼路过公告栏,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自己的名次,在倒数几名了,没太在意,便收回目光,半点没有多余的情绪,转身就想回座位。
故渊拿着他的成绩单走过来,看着上面惨不忍睹的成绩面无表情:“用脚趾头考的?”
池鱼随手接过成绩单,看都没细看就塞进书包,语气散漫:“没事,反正妈也不会怪我,我也没所谓。”
他抬头看向窗外,阳光正好,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,比起成绩高低,他反倒更在意待会儿回家,母亲会不会又炖了他爱喝的汤,或是放学路上,能和故渊安安静静走一段路,就足够了。
至于分数、排名,从来都入不了他的心,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。
故渊“嗯”了一声,在他旁边坐下,把练习册推向池鱼,声音很轻:“写了,看不懂的问我。”
“不要,我说过我不是个好学生,我们坏学生是不喜欢学习的。”池鱼非常抗拒。
故渊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很。
池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故意别开脸,故作痞气地转着笔:“干嘛这么看我?学渣也是有尊严的。”
“你不想进步。”故渊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池鱼心里,漾开一圈涟漪。
“我……”池鱼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懒”,想说“我本来就这样”,话到嘴边却卡住了。
他想起故渊拿着他那张“几分卷子”时的眼神,不是嫌弃,也不是失望,而是那种认真到极致的在意。
故渊见他不说话,轻轻合上错题本,用指尖敲了敲桌角,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压轴题:“池鱼,我不想你以后后悔。”
“我才不会后悔……”池鱼嘴硬,声音却小了半截。
“你会。”故渊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现在考这点分,以后想去的地方、想做的事,都去不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池鱼说完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“我还能活到以后吗……”
故渊没听清那声轻得像叹息的嘀咕,只当他还在闹脾气,微微蹙了蹙眉,却没再逼他。
他只是把那本错题本又往池鱼面前推了推,推到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故渊的声音放得更轻,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看你一直这样下去。”
池鱼指尖一颤,转笔的动作停了。
他最怕故渊这样。
不凶,不骂,不逼,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认真得好像他的未来,也在对方的心上。
池鱼别开脸,看向窗外,阳光晃得他眼睛有点发酸。
活到以后?
他自己都不确定。
那些藏在心底的、没说出口的顾虑,像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一戳,就疼。他以前浑浑噩噩,破罐子破摔,反正也没什么可期待的,考几分、活成什么样,都无所谓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有了一个会在清晨安静等他、会替他收拾烂卷子、会为他准备错题本、会担心他以后的人。
池鱼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情绪狠狠压下去,再回头时,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的学霸同桌。”
他伸手,故作随意地把练习册捞到怀里,指尖故意蹭过故渊的手背,“我收下还不行吗?别一副要把我拿去回炉重造的样子。”
故渊眼底微微一亮,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:“嗯。”
“不过先说好了,我不会学很多的。”
池鱼翘着唇角,威胁似的点了点错题本,“不准逼我哈。”
故渊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不逼。”
他顿了顿,又认真补上一句,“我教你。”
“那说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日子像被按下慢放键,慢悠悠滑过,却在不经意间,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节奏。
池鱼没食言,每天放学后,会乖乖坐在座位上,拿起那本被故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。起初他总是坐不住,翻两页就走神,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纸页,目光飘向窗外的流云,直到故渊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,他才会悻悻地收回心思,皱着眉盯着题目,嘴里还嘟囔着“好难”。
故渊从不催他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自己做题,偶尔抬眼,看见池鱼咬着笔杆、一脸苦恼的模样,便会俯身,用指尖点在题目的关键处,声音放得极轻,像怕惊扰了他似的:“这里,换个思路。”
池鱼的身子弱,坐久了便会头晕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故渊总能第一时间察觉,递上一瓶温矿泉水,又从抽屉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点心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:“歇十分钟,再写。”
那些原本让他觉得枯燥乏味的公式、文字,在故渊的讲解下,好像渐渐有了温度。他会发现,一道复杂的数学题,拆解开来其实很简单;一篇晦涩的古文,读懂了背后的故事,竟也颇有韵味。偶尔,他解出一道难题,抬头看向故渊,正好对上对方眼底的笑意,那笑意像春日的暖阳,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疲惫。
宋余也察觉到了池鱼的变化。以前他回家,总是往沙发上一躺,要么发呆,要么玩手机,如今却会主动回到房间,关上门,安安静静地学习。虽然偶尔还是会偷偷溜出来,吃点水果,看会儿电视,但这份改变,已经让宋余满心欢喜,却也有些担心池鱼伤到身子。
她依旧会给池鱼炖滋补的汤,只是汤里的食材,换成了更能提神醒脑的食材;依旧会在他学习时,轻轻敲门,送来切好的水果,只是水果的种类,变成了他考试时爱吃的那几种。
周末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书桌上,暖洋洋的。池鱼趴在桌上,对着一道物理题抓耳挠腮,头发都快被自己薅乱了。故渊坐在他身旁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: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
池鱼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,眼底带着点委屈:“这题太难了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他看着故渊认真的眉眼,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浅浅的阴影,鼻尖的轮廓清晰而立体。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不错。有母亲的疼爱,有故渊的陪伴,有可以为之努力的目标,不再是以前那个浑浑噩噩、不知未来为何物的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,盯着题目,认真地思考起来。
故渊看着他重新投入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知道,池鱼不是不想学,只是以前没人真正走进他的心里,给过他这样的耐心和陪伴。如今,他愿意陪着池鱼,一步一步,慢慢往前走,哪怕走得慢一点,也没关系。
时间悄悄流逝,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,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。池鱼终于解出了那道物理题,他长舒一口气,抬头看向故渊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我做出来了!”
故渊看着他脸上的笑容,也笑了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:“很棒。”
池鱼的脸颊,微微发烫。
他别开脸,假装不在意地说道:“也就那样吧,不算太难。”
可心里的那股喜悦,却像春日的小草,疯长不止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未来的路还很长,他或许还是考不出多好的成绩,或许还是会有很多不会的题目,但他愿意努力。
为了不让故渊失望,为了让母亲安心,也为了给自己,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。
夕阳的光,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。书桌上,那本错题本上,多了几行池鱼写下的解题步骤,虽然字迹不好看,但是写的还算完整。
而故渊看着那几行字,眼底的温柔,又浓了几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