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鱼刚推开家门,宋余抬眼一瞥,心猛地一沉。
少年嘴角破了一小块,结着淡红的血痂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。她手里的汤勺顿在半空,声音瞬间放轻,却掩不住眼底的慌:“鱼宝,你嘴角怎么了?”
池鱼下意识偏过头,抬手轻轻蹭了蹭,疼得嘶了一声,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:“没事妈,体育课不小心撞的。”
宋余知道,这肯定是和人打架打的,之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给池鱼转的学。
宋余没再多问,只是放下东西走过来,指尖悬在他脸颊旁,没敢碰。她看得出来,这伤不像是磕碰,更像是与人争执留下的。可她不敢逼问,只转身去拿医药箱,声音软得发颤:“过来,我给你消消毒,别感染了。”
池鱼乖乖坐下,看着母亲低头认真给自己处理伤口,温热的棉签轻轻擦过唇角,心里忽然一揪。
他不想让她担心,更不想让她知道,自己今天差点因为一时冲动,把所有安稳都砸了。
宋余擦完药,轻轻合上盖子,终于轻声开口:“以后别跟人起冲突,你身子……经不起折腾。”
池鱼垂着眼,低声应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
只是宋余没看见,他藏在身侧的手,指尖还微微泛着冷。
宋余望着他低垂的发顶,喉间发涩,终究没再往下追问。
她太清楚自己的儿子了。看着散漫随性,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劲,受了委屈从不爱说,只一个人闷着。当年第一次与人争执受伤,她连夜带他转学,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安分,要他惜命,可有些脾气,不是说压就能压得住的。
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,香气漫在客厅里,却压不住两人之间淡淡的沉默。
池鱼扒了两口饭,没什么胃口。皮肤底下细密的痒意还没散去,加上唇角的刺痛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他抬眼瞥见母亲眼底掩不住的担忧,心里又是一软,轻声道:“真没事,下次不会了。”
宋余“嗯”了一声,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妈不是怪你,只是怕你疼,也怕……”
她顿住了,后半句终究没说出口。
怕你一时冲动,拼了自己的身子去争一口气。
池鱼懂她没说完的话,指尖微微蜷缩,低声道: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至少,为了她,也得好好活着。
夜色慢慢漫进客厅,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。池鱼回到房间,靠在床头,指尖轻轻碰了碰唇角的药痕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体育课上的画面,还有……故渊皱眉拉住他时,眼底的紧张与愠怒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把脸埋进掌心。
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,唇角的药味淡淡的,却像一根细刺,扎得他心口发闷。
今天的事其实根本算不上意外。新学校里总有几个闲得发慌的人,揪着他不爱说话、身子弱的样子打趣,话里话外全是刻薄的嘲讽,换做以前他或许会忍,可今天不知怎么,那些话钻进耳朵里,偏偏就戳中了他最敏感的地方。
他先动的手,力道却远不如对方,嘴角挨了一拳的瞬间,眼前发黑的痛感里,他最先想到的不是疼,而是宋余每天小心翼翼为他熬药的模样,是她夜里偷偷坐在客厅叹气的背影。
直到故渊冲过来把他往后拉,用身子挡在他身前,皱着眉呵斥那些人的时候,池鱼才猛地回过神,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头,指尖的凉意从皮肤渗到骨头里。
故渊总是这样,不管他多沉默多孤僻,都会一眼看穿他的逞强,会在他快要失控的时候拉住他,会在他受伤后,沉默地递上纸巾,却不多问一句缘由。
池鱼缓缓松开手,抬眼看向窗外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楼下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,树影摇摇晃晃,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。他其实比谁都想安分,想顺着宋余的心意,安安静静读完书,好好养着这副破身子,可有些情绪就像野草,在心底疯长,稍不留意就会冲破束缚。
房门被轻轻叩响,宋余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到他。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目光落在他唇角的药痕上,眼神又软了几分,却还是没提打架的事,只是轻声说:“早点睡,牛奶温着,喝了睡得安稳,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池鱼抬头看她,灯光落在母亲的鬓角,他忽然发现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宋余的头发里,已经藏了几根刺眼的白。他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妈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宋余应着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,终究还是没回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,只剩下牛奶淡淡的温热气息。池鱼拿起杯子,小口喝着,温烫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暖不透心底的那片凉。他靠在床头,坐了很久,直到困意渐渐袭来,才慢慢躺下,闭上眼。
只是梦里,依旧是体育课上混乱的画面,是宋余担忧的眼神,还有故渊拉住他时,掌心传来的温度,挥之不去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池鱼就醒了。唇角的伤依旧隐隐作痛,却比昨晚好了些。他洗漱完走出房间,宋余已经做好了早餐,餐桌上摆着清淡的粥和小菜,还有他爱吃的小包子。
宋余看他出来,脸上扯出一个温和的笑,刻意避开他的嘴角,只催着他吃饭:“快吃吧,今天早点出门,别迟到了。”
池鱼坐下,默默吃着早餐。
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,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,他刚走到小区门口,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故渊。
“故渊,早啊。”
故渊抬眼看向他,目光很轻,却精准落在他嘴角贴的薄药贴上,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他没应那句“早”,只是迈步朝他走来,声音清清淡淡的,带着点晨起的微凉:“昨晚没睡好?”
池鱼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没藏住。他抬手随意蹭了蹭眼角,笑得有点散漫:“还好,就是有点失眠。”
话音刚落,故渊已经走到他面前,微微低头,视线又在他嘴角顿了瞬。
“还疼?”
池鱼下意识抿了抿唇,碰到伤口轻嘶一声,连忙摇头:“不怎么疼了,小伤。”
故渊没再追问打架的事,也没提昨天体育课上的混乱,只是自然地接过他肩上一侧书包带,拎在自己手里:“走吧,去学校。”
清晨的风扫过树梢,带着点初春的湿冷。池鱼看着身旁少年挺拔的侧影,阳光透过枝叶碎在他睫毛上,心里那点憋了一整晚的闷,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他没说话,默默跟在故渊身侧,两人并肩走在晨雾里。
一路安安静静,却比任何寒暄都要让人安心。
快到校门时,池鱼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走:
“昨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故渊脚步微顿,侧头看他,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柔光,语气依旧平静,却格外笃定:
“不用谢。”
“以后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池鱼心口轻轻一震,抬头撞进他清澈的眼底,忽然就笑了,眉眼弯起,连带着嘴角的伤都不那么显眼了: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