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自由活动。
池鱼靠在树荫下歇着,没怎么动,脸色本就比旁人淡几分。
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抱着篮球路过,其中一个撞了池鱼一下,力道不轻。
池鱼踉跄了一步,胳膊撞到树干,那股钻心的痒瞬间炸开,他眉头猛地一皱。
“走路不长眼?”那人吊儿郎当回头,语气很冲。
池鱼压着不适,声音淡:“是你撞的我。”
“撞你怎么了?”那人嗤笑,“弱不禁风的样子,装什么装。”
旁边几人跟着哄笑,话越说越难听。
池鱼指尖一点点攥紧,指节泛白。
他向来不爱惹事,可病发本就烦躁,被这么一激,那点散漫劲儿瞬间没了。
“道歉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让我道歉?”
那人伸手就要推池鱼肩膀。
池鱼侧身躲开,下一瞬直接攥住对方手腕,反手一拧。
动作干脆,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。
周围瞬间安静。
谁都没想到,看着软乎乎、整天睡觉的池鱼,动手这么干脆,而且打的还是学校校霸。
高年级男生又疼又恼,吼了一声就挥拳过来。
池鱼侧身避开,却因为体质虚,脚步虚浮了一下,胸口一阵发闷。
他咬着牙没吭声,一拳砸在对方肩上。
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。
池鱼力气不算大,却够狠,招招往疼处打,完全不像平时懒洋洋的样子。
只是没人看见,他每动一下,脸色就白一分。
不远处,故渊刚结束长跑,擦汗的动作一顿。
他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间的池鱼。
少年身形偏瘦,动作却狠,只是脊背绷得太紧,每一次喘息都轻得异常。
故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没说话,快步走过去,伸手直接扣住池鱼的手腕,把人往后一带,护到身后。
整套动作干脆利落,气场冷得吓人。
“谁动的他?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那高年级男生还想嘴硬:“你谁啊?关你屁事——”
故渊抬眼淡淡扫过去,眼神冷得像冰。
对方莫名一怂,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道歉。”故渊重复,语气没有半点商量。
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大气不敢出。
谁都知道故渊成绩好、话少、不好惹,真冷起脸来,没人敢碰。
那人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,带着人灰溜溜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
故渊才缓缓回头,看向身后的池鱼。
池鱼嘴角破了点皮,脸色白得吓人,呼吸有些急,手还在微微发颤,却强撑着仰着头,一副“我没事”的硬气样子。
“谁让你动手的。”故渊声音冷得厉害。
池鱼别开脸,不想示弱:“我自己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
刚说完,一阵剧烈的痒意猛地涌上来,他下意识攥紧胳膊,身子轻轻颤了一下。
故渊一眼看穿。
他没再骂,只是伸手,不由分说握住池鱼的手腕。
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,还在轻微发抖。
“疼?”他语气淡了点,却依旧强硬。
池鱼抿嘴不答。
故渊没再追问,只是松开手,脱下自己的外套,不由分说披在池鱼肩上,遮住他不停想蹭的胳膊。
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,还带着一点体温。
“跟我走。”
池鱼还想犟:“我不——”
“不走,就死在这也没人管你。”
故渊一句话,堵得他哑口无言。
池鱼脸色一白,终于不挣扎了。 故渊牵着他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不容挣脱,一路带他去了校医室。
一路上,不少同学侧目偷看。
一向冷淡的年级第一,牵着嘴角带伤的池鱼,画面冲击力极强。
没人知道池鱼有病。
只知道,池鱼打校霸成为新校霸的名头传了。
校医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。
故渊让池鱼坐在床上,自己伸手轻轻撩起他的衣袖。
布料下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淡红,被他自己攥出几道浅浅的印子,看着就让人心尖发紧。
池鱼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,耳尖有点发烫:“别看了,不碍事。”
故渊没理他,指尖轻轻碰了下他发红的皮肤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。
“痒?”
池鱼沉默片刻,闷闷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打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。”
故渊语气依旧冷,却转身去校医的桌前翻找止痒的药膏,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。
池鱼坐在床上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心里又酸又软。
明明这人前一秒还在凶他,下一秒却在默默为他做事。
故渊拿着药膏回来,拧开盖子,用指腹沾了一点,轻轻抹在池鱼胳膊上。
触感微凉,痒意瞬间散了不少。
他动作很轻,眉眼低垂,周身的冷意都软了几分。
池鱼盯着他看,小声嘀咕:“又不是第一次打架……我以前也是个校霸。”
故渊手上动作一顿,抬眸看他,眼神沉了些:“以后不准。”
“凭什么——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四个字,干脆又强势,堵得池鱼一时说不出话。
校医刚好回来,看了看两人,笑着打趣:“你们俩兄弟感情可真好,哥哥照顾弟弟真细心。”
池鱼脸颊一热,刚想解释,故渊已经先一步淡淡开口:
“不是兄弟。”
校医愣了下:“那是?”
故渊垂眸给池鱼揉着胳膊,声音平静却清晰:
“同学。”
池鱼猛地抬头看他,心跳瞬间乱了节拍,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故渊收好药膏,伸手牵住他的手腕:
“走了。”
两人刚走出校医室,就被几个班里的同学堵在走廊。
一个个眼神发亮,围着池鱼激动不已,冯候眼神中的崇拜尤其明显。
“池哥你也太猛了吧!直接干翻高年级校霸!”
“池哥你看着弱弱的没想到这么猛啊。”
“以后你就是我们新校霸了!”
“池哥带带我!”
池鱼径直坐到位置上,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:“这告诉我们什么?不要以貌取人。再说了,我看起来也是很阳刚的。”
旁边的同学起哄。
故渊脸色冷冷的。
周遭的起哄声闹得教室里热气腾腾,冯候和林泽恩还在一旁拍着桌子喊“池哥阳刚,池哥最帅”,池鱼被闹得耳根泛红,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扬着下巴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打架耗光了力气,此刻胸口还隐隐发闷,胳膊上的痒意也没彻底消下去。
故渊就站在一旁,冷着脸没说话,周身的低气压把身边的空气都冻得凉了几分。他看着池鱼强撑着和同学打闹,看着少年明明脸色发白,还硬要摆出嚣张的校霸样子,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,指节泛出淡白的印子。
方才在校医室压下去的火气,又一点点冒了上来,却不是恼池鱼打架,是恼他不爱惜自己,恼他明明身子弱,还要装出无所不能的样子。
“行了。”
故渊忽然开口,声音清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,瞬间压下了满屋子的喧闹。围着池鱼的几个同学下意识闭了嘴,纷纷转头看向他,谁都能看出来这位年级第一大神心情不好,没人敢再咋咋呼呼。
“都回自己座位。”
他语气没什么波澜,可眼神扫过众人时,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“对呀,赶紧坐好。”班长江夏也开了口。
同学们见状,立马作鸟兽散,乖乖回到自己座位上,冯候也挠了挠头,悻悻地坐回前排,不敢再闹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池鱼撇了撇嘴,偷偷瞪了故渊一眼,心里嘀咕着这人真扫兴,嘴上却没敢说出来。他慢吞吞地挪回座位,刚坐下,就忍不住轻轻靠在桌沿,抬手按了按胸口,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许,刚才打架时憋的那股气,到现在还没顺过来。
故渊跟在他身后坐下,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唇上,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桌肚里还温热的水杯推到他面前,杯壁贴着池鱼的手背,暖意一点点渗进去。
“喝水。”
两个字,语气依旧冷淡,没有多余的情绪,仿佛只是随手而为。
池鱼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杯温水,指尖碰了碰杯壁,心里暖烘烘的,嘴上却不饶人:“谁要喝你的水。”话虽这么说,却还是乖乖拿起杯子,小口小口地抿着,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,顺着食道暖到胃里,胸口的闷意也散了不少。
故渊没看他,自顾自地收拾着桌面,把散乱的课本叠得整整齐齐,可眼角的余光,始终没离开过身边的人。他注意到池鱼喝水的动作很轻,时不时会轻轻蹭一下胳膊,即便披着他的外套,还是会下意识忍耐那股痒意,只是动作比之前小了很多,怕被他看见。
放学铃声准时响起,班里又恢复了喧闹,同学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还在偷偷议论着下午池鱼打校霸的事,看向池鱼的眼神里满是敬畏。
池鱼收拾书包的动作依旧慢,没两下就有些喘,他咬着唇,不想在故渊面前露出虚弱的样子,可指尖的力道却越来越轻。
故渊早就收拾好了东西,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,而是坐在座位上等着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侧脸冷硬,看着像是在闭目养神,实则在等池鱼。
等池鱼终于把书包收拾好,抬头就撞见故渊看向他的目光,冷淡淡的,却没半点不耐烦。
“走了。”故渊率先起身,语气平淡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池鱼背着书包跟在他身后,身上还披着故渊的外套,宽大的外套裹着他瘦小的身子,衬得他越发娇弱,和下午打架时那股狠劲判若两人。
两人并肩走出教室,夕阳依旧斜斜地洒在校园的小路上,和昨天一样的风景,可池鱼心里却不一样了。他偷偷侧头看故渊,少年走在外侧,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在靠里的一侧,脚步依旧比平时慢了很多,配合着他的速度。
“喂,”池鱼小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下午的事,你别生气了。”
故渊没回头,脚步没停,声音清冷:“没生气。”
明明就是生气了,池鱼心里嘀咕着,却没拆穿,只是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,声音软了下来:“我以后不随便打架了。”
“和我没关系” 故渊的脚步微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,夕阳落在他眼底,冷白的脸颊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,只是那柔和藏得极深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紧接着又丢下一句话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又继续往前走,只是脚步,又悄悄放慢了一点点。
池鱼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笑了,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,快步跟上去,和他并肩走着。
池鱼偷偷想,有这样一个同桌,好像也挺不错的。
而故渊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蜷了蜷,刚才看到池鱼打架时的心慌,直到此刻,才彻底平复下来。
实际上,故渊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在意池鱼。
他向来是独来独往的性子,对周遭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,从小到大,心里只有学习、兼职,还有攥在手里的生活费,日子过得按部就班,冷清淡然,从不会为谁多停留半分,更不会因为旁人的一举一动,乱了自己的步调。
可遇上池鱼之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起初只是医院里偶然的照面,少年脸色苍白,身形单薄,说话温温软软,却带着点倔强的劲儿,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多留意几分。后来成了同桌,他看着池鱼上课埋着头睡觉,额前碎发软软盖着眼睛,看着他睡得不安稳,总偷偷蹭胳膊、按皮肤,隐忍又小心翼翼的样子,心里就莫名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会不自觉放慢脚步等他,会默默替他挡住迎面的风,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推到他面前,会记住他怕冷、体质差,会在他难受的时候,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劲。
方才在操场,看到池鱼跟人扭打在一起,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发白,却还硬撑着挥拳,那是故渊长这么大,第一次慌了神。
他向来冷静自持,从不会被情绪左右,可那一刻,心底的冷意和慌乱几乎要压不住,只想快步走过去,把人护在身后,不准任何人欺负他,更不准他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。
他嘴上说着“和我没关系”,可心里比谁都清楚,早就有关系了。
从那句不经意间听见的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开始,从每天清晨一起并肩走在晨雾里开始,从少年带着笑意喊他“同桌”“故渊”开始,那颗向来冰冷坚硬的心,就已经为了这个人,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,暖意一点点钻进去,再也挥之不去。
晚风轻轻拂过,卷起路边银杏叶的碎影,落在两人交并肩的肩膀上。故渊侧眸,余光瞥见身边的少年,池鱼正低着头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,宽大的外套裹着他,显得格外乖巧,哪里还有半分下午打架时的狠厉。
他的脚步不自觉又慢了几分,生怕走快了,身边的人会跟不上。
池鱼没察觉到身旁人的心思,只顾着偷偷开心,手里攥着故渊外套的衣角,上面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,混着淡淡的皂角味,让人觉得格外安心。
“故渊,”池鱼忽然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夕阳的碎光,“明天早上,我还在小区门口等你哦,不准迟到。”
故渊收回目光,脸色依旧是淡淡的,没什么表情,声音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知道了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比任何承诺都要笃定。
池鱼笑得更甜了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朝他挥手,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。
故渊看着他的身影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,之前攥紧的指节慢慢恢复血色,心底的慌乱和烦躁,彻底被眼前人的笑意抚平。
他不知道这种在意是什么,是同桌间的关照,是莫名的怜惜,还是更深一层的情绪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