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课下来,池鱼要么撑着下巴发呆,眼神飘向窗外飘得老远,要么干脆埋着脑袋睡觉,额前碎发软乎乎盖住眼睛,安安静静的,倒也不打扰别人。
只是他睡得并不踏实,时不时会轻轻蹭一蹭胳膊,或是指尖隔着布料,极轻地按一下皮肤,像在忍耐什么。
反观旁边的故渊,从头到尾脊背挺得笔直,听课、记笔记、翻书,动作干净利落,连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都轻得规律。老师讲的重点他一字不落地记着,课间也不怎么打闹,要么刷题,要么闭目养神,周身像罩着一层冷淡淡的光。
放学铃一响,班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池鱼迷迷糊糊抬起头,眼睛半睁半闭,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,声音哑乎乎的:“放学了?”
故渊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池鱼揉了揉眼睛,慢吞吞开始收拾书包,动作轻得很,没两下就喘了点细气,脸色也比早上白了些。
故渊余光扫过,没说话,只是等他的速度慢了下来,也没先走,就站在桌边安静等着。
池鱼抬头撞进他眼底,愣了一下,立刻笑起来,眉眼弯得甜:“同桌,你在等我啊?”
故渊面色不改,语气平淡:“顺路。”
池鱼眼睛一亮,立刻背上书包:“那一起走!不对啊,你怎么知道顺路?”
“……早上看到你了”
两人并肩走出教室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池鱼身体轻,走得慢,故渊便也自然而然放慢了脚步,没催他。
风一吹,池鱼轻轻哆嗦了一下,下意识裹紧了衣服。
故渊侧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依旧清冷:
“你很怕冷?”
池鱼愣了愣,随即笑了笑,轻描淡写带过去:
“可能体质差吧,从小就这样。”
故渊没再追问,只是脚步,又悄悄放慢了一点点。
池鱼偷偷看了看身旁沉默的少年,心里悄悄嘀咕:
明明看着冷冰冰的,人好像……也没那么难靠近嘛。
夕阳把整条路染得暖融融的,银杏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。
池鱼走得慢,时不时还要轻轻蹭一下手臂,那股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痒意就算隔着衣服,也总在不经意间扰得他心神不宁。他不敢用力挠,只能这样轻微地缓解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故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却没多问,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靠了半步,恰好替他挡去一部分迎面而来的晚风。
风好像真的小了一点。
池鱼愣了愣,抬头看向故渊。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下颌线紧绷,明明没什么表情,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。
“故渊,”池鱼先开口打破沉默,声音轻轻的,“你怎么会在医院做搬运工啊?”
故渊垂眸看他,淡淡道:“兼职。”
“不影响学习吗?”
“还好。”
话不多,却每一句都认真回答。
池鱼心里软了一下。
这人明明看着冷淡,却会在医院主动给他带路,会放慢脚步等他,会默默替他挡风,连拒绝人都直来直去,半点不虚伪。
两人一路安静走着,没有多余的话。
快到小区门口时,池鱼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:“对了,明天早上,一起上学吗?”
故渊脚步微顿,侧头看向他。
夕阳落在池鱼眼里,亮得像盛了碎光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,又有点没心没肺的甜。
他沉默了几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池鱼瞬间笑开,眉眼弯成两道小月牙:
“一言为定!那我明天在小区门口等你!”
“好。”
到了分叉口,池鱼朝他挥挥手,蹦蹦跳跳地往自己家方向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对着故渊的背影喊:
“故渊——明天见!”
故渊背对着他,抬手轻轻摆了一下,算作回应。
直到池鱼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晚风微凉,他却好像还能记住身边那人身上淡淡的、干净的气息,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——
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
故渊低头,指尖无意识地轻捻了一下,耳尖在夕阳里,悄悄染上一点浅淡的红。
他转身往自己家走去,脚步,比来时轻了一点。
而另一边,池鱼一进家门,就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。
他趴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他摸了摸还有点痒的手臂,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——原来春天,真的会带来不一样的东西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薄雾还没散尽,空气里带着点微凉的湿意。
池鱼特意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多小时,换了件柔软的浅色针织衫,依旧把自己裹得严实。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指尖不经意蹭到胳膊,又飞快收回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。
宋余看着儿子难得这么有精神,眼底掠过一丝欣慰,也没多问,只叮嘱他路上慢点。
池鱼叼着面包就匆匆出了门,站在小区门口来回踮脚张望,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猫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没等多久,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路口走来。
故渊穿着学校的校服,背着双肩包,周身还带着清晨的凉意,却依旧干净得耀眼。他远远就看到了那个踮脚张望的身影,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。
“你来好早。”
池鱼听见声音,立刻回头,笑容灿烂:“我还怕我来晚了呢,走吧走吧!”
他自然而然地往故渊身边靠,两人并肩走在晨雾里。
路上行人不多,只有零星的学生和晨练的老人。池鱼走得依旧不快,偶尔会因为皮肤下隐约的痒意微微顿一下,再若无其事地跟上。故渊看在眼里,始终保持着和他一致的速度,没催促半句。
“故渊,”池鱼侧头看他,“你每天都这么早起床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睡懒觉啊?”
“习惯了。”
池鱼小声嘀咕:“我就不行,周末能睡到中午。”
故渊侧眸看了他一眼,晨光落在池鱼柔软的发顶,他轻声道:“你身体不好,多睡点正常。”
池鱼一怔,抬头看向他。
故渊已经转回了头,面色平静,仿佛只是随口一说。可池鱼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暖暖的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从没说过自己身体不好,可对方好像什么都知道,又什么都不问。
快到学校时,迎面吹来一阵风,池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下一秒,身边的人微微侧身,恰好挡在他迎风的一侧,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。
池鱼抬头看着故渊的侧脸,心跳莫名快了半拍,连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书包带子,耳尖悄悄发烫。
一进教室,喧闹声扑面而来。
林泽恩一看见他俩一起进门,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:“池哥,故神,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?可以啊,关系进展这么快?池哥,教教我呗!”
池鱼刚想开口,故渊已经淡淡扫了林泽恩一眼:“闭嘴,收作业。”
林泽恩立刻识趣地闭了嘴,抱着作业本溜回座位。
池鱼憋笑憋得肩膀轻颤,偷偷看向故渊,发现对方耳尖似乎也比平时红了一点。
落座后,故渊把整理好的笔记往池鱼那边轻轻推了推,声音冷冷的:
“昨天的课,你睡得多,看不懂的可以问我。”
池鱼愣了愣,紧接着说:“故渊你人怪好的。”
他拿起笔记翻看,字迹工整清晰,重点标注得明明白白,比老师讲的还要好懂。
池鱼低头看着笔记。
故渊侧头看了一眼认真看笔记的少年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,安静又乖巧。
他轻轻收回目光,翻开自己的课本,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蜷了蜷。
原来有些遇见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方向……
这一天的课,池鱼没再睡整节课,偶尔撑着下巴听课,不懂的就悄悄戳戳故渊的胳膊,虽然故渊并不搭理。
课间时,池鱼趴在桌上,轻轻按了按发痒的胳膊,却没像往常一样烦躁。
他侧头看着身旁认真刷题的少年,嘴角不自觉弯起。
好像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,连难熬的痒意,都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池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故渊看了好一会儿,对方始终垂着眼刷题,侧脸冷硬利落,半点没被他的目光打扰。
他也不恼,就这么撑着下巴,安安静静陪着。
直到故渊写完一页,翻卷的动作微微一顿,才淡淡丢来两个字:“看什么?”
池鱼弯眼笑,声音又轻又软:“看你好看。”
故渊笔尖一顿,没回头,耳尖却不易察觉地淡红了些许。
池鱼见他不搭理,也不凑上去闹,只是又轻轻蹭了蹭发痒的胳膊,动作细微。
没过几秒,一本薄练习册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池鱼茫然抬头。
故渊依旧没看他,声音冷淡:“不会的,圈出来。”
池鱼愣了愣,有些不情愿:“故渊,我个学渣没必要吧?”说完懒懒打了个哈欠。
故渊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,眼神没什么温度,语气也淡得很:
“不学,以后更听不懂。”
池鱼瘪了瘪嘴,趴在桌上不肯动:“听不懂就听不懂呗,我又不想考第一。”
他说着,指尖又下意识按了按胳膊,那股痒意一阵一阵的,磨得人没什么心思做题。
故渊看着他苍白又没精神的样子,沉默了几秒,没再逼他,只把练习册又往他那边推了推,声音轻了点,却依旧是冷调:
“圈几题简单的,我讲。”
池鱼眨巴眨巴眼,看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,只好慢吞吞拿起笔,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乱画。
阳光斜斜打在桌面上,故渊安安静静刷题,池鱼安安静静发呆。
偶尔池鱼痒得轻颤一下,故渊的笔尖就会微顿,却什么也不问,只是继续写自己的。
前排同学打闹着跑过,吵吵闹闹的。
池鱼忽然小声开口:“故渊,你以后想考去哪里啊?”
故渊头也没抬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想选什么?金融,还是其他的?”
“学医。”
“学医?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多问,只是心里悄悄记了一笔。
原来这个看着冷冰冰的人,想做的是救死扶伤的事。
上课铃很快响了。
老师走进教室,池鱼只好坐直身子,装模作样翻开课本。
刚听没两句,眼皮又开始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的,快要栽下去。
忽然,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池鱼迷糊睁眼,就见故渊递过来一支笔,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:
“认真听。”
池鱼揉了揉眼睛,小声嘟囔:“真的听不懂……”
故渊没理他的撒娇,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中间挪了挪,关键地方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,摆明了让他抄。
池鱼看着那工整干净的字迹,心里一暖,偷偷弯了弯嘴角。
行吧。
看在同桌这么好心的份上,今天就勉强听一会儿。
他撑着下巴,目光在黑板和笔记之间来回飘,最后却又悄悄落在了故渊的侧脸上。
清冷,认真,又藏着说不出的温柔。
池鱼轻轻咬着笔杆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冰山好像有些融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