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声响起时,班里瞬间炸开了锅,收拾东西的声音、打闹的声音、约着一起打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热闹得不像话。
冯候抱着篮球跑过来,刚想喊池鱼一起走,就被故渊淡淡扫过来的一眼止住了脚步。那眼神没什么情绪,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认真,冯候识趣地挠了挠头,默默退了回去。
故渊慢慢收拾好两人的东西,把池鱼的书包也一并背好,动作轻而稳。然后他弯腰,凑近池鱼耳边,声音低柔:“能走吗?”
池鱼点点头,撑着桌子慢慢起身,脸色依旧苍白,却不再是刚才那副强撑的模样。
故渊伸手,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,没多用力,却给了他十足的支撑。两人并肩走出教室,避开了喧闹的人群,慢慢走向那条人少的樱花小道。
春风拂过,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肩头、发间,温柔得不像话。
一路安静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直到走到一棵开满花的樱花树下,故渊才停下脚步,轻轻扶着池鱼靠在树干上,然后转过身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等着。
没有催促,没有逼问,只有耐心。
池鱼抬头望了望漫天飘落的花瓣,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凉的指尖,深吸了一口气。
风轻轻吹起他的发丝,也吹开了他藏了太久的秘密,可是这个秘密不能让故渊知道真正的答案。
池鱼望着漫天纷飞的樱花,喉结轻轻滚了滚。
他想把一切都告诉故渊——那些深夜里止不住的痒、一阵阵绞痛的腹部、永远暖不热的手脚、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、那张被他藏在抽屉最深处的诊断书。
他想说,他不是体寒,是病。
想说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毕业,能不能陪他走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天。
想说,他怕疼,更怕拖累他,怕自己哪一天突然就消失,留故渊一个人。
池鱼缓缓抬起头,看向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。
故渊的眼神干净又认真,没有一丝怀疑,只有全然的等待与心疼。就是这样一双眼睛,让他差点不顾一切,把所有秘密都脱口而出。
可他不能。
池鱼轻轻抽回手,又在下一秒主动攥住故渊的衣角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他笑了笑,那笑不再是没心没肺的痞气,而是带着一丝涩意,一丝无奈,一丝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脆弱。
“故渊,我确实……一直都在生病,12岁查出的。”
他声音很轻,轻得被春风一吹就散。
“治不好,也断不了根。要吃药,要复查,要一直小心护着,所以我怕冷,怕累,怕热闹,怕突然就倒下。不过你放心,只是身体比别人弱一点,”
他说了一部分真话,却藏了最致命的那部分。
没有说能活多久,没有说需要移植,没有说那随时可能崩塌的身体状况。
只挑了些不痛不痒、听起来“虽然麻烦但还能过”的话。
“我去医院,是复查。穿厚毛衣,是真的冷。不想说,是因为……我怕你知道了,会觉得麻烦,会怕拖累你。”
他垂下眼,睫毛轻轻颤动,像落着一片花瓣。
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我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包袱。”
故渊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等池鱼说完,空气安静了几秒,只有樱花簌簌落下的声音。
下一秒,故渊轻轻上前,伸手将他揽进怀里,动作很轻,却格外用力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,全都渡给他。
“不是包袱。”
故渊的下巴抵在他发顶,声音微哑,却无比坚定:“你从来都不是。”
“你生病,我就陪你去医院。
你冷,我就给你暖手。
你怕,我就守着你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:
“池鱼,你不用一个人扛。你不想说的,我不问。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,我帮你一起藏。”
池鱼靠在他怀里,鼻尖一酸,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他骗过了所有人,守住了那个不能说的真正秘密。
可他骗不过自己——
他在最想坦白的时刻,选择了隐瞒;
在最该诚实的人面前,选择了保留。
“故渊……”池鱼依偎在故渊肩头轻声呼唤。
“我在。”
“谢谢你”
…………
“你这是什么病?”
池鱼愣了愣半天缓缓开口:“良性肝内胆汁淤积的病,天生的,治不好,但也死不了,就是体质弱、怕冷、容易痒、容易累,要一直养着。”池鱼不敢说自己得的是Alagille 综合征说不定哪天就死了,也不能说,说了故渊该多伤心啊,对故渊来说太残忍了。
故渊听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轻轻记在心里。
没有质疑,没有探究,没有追着问更可怕的细节。
他只是收紧手臂,把池鱼抱得更稳了些。
“那就养着。”
他的声音轻而坚定,落在池鱼耳边,“我陪你一起养。”
在故渊这里,“治不好”从来不是放弃的理由,只是要更用心一点。
池鱼埋在他怀里,听得心口又酸又烫。
他知道自己撒了一个温柔的谎。
把随时会碎裂的现实,改成了安稳长久、可以慢慢相伴的小病。
把那句“我不知道能不能陪你很久”,咽成了“我只是身体弱一点”。
可他也是真的,想和怀里这个人,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。
风卷着樱花落在他们肩上,安静又温柔。
故渊轻轻擦去池鱼脸上的泪,指尖很轻,生怕碰碎了他。
“以后不舒服,不用硬撑。”
“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。”
“你怎么样,我都接受。”
池鱼用力点头,把脸埋得更深,死死抱住他。
他不敢想未来那道真正的坎,
只敢在这一刻,牢牢抓住这份温暖,自欺欺人地相信——
他们真的可以,一年又一年,一直走下去。
樱花落满肩头,少年的承诺轻得像风,却重过一生。
而那个藏在心底、真正名为Alagille综合征的秘密,
成了池鱼一个人,悄悄扛下的、最疼的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