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青阁大殿之上,檀香袅袅,铜炉中青烟盘旋如缕,映着窗外雪光,竟染上几分冷白。那白须老道打完喷嚏,拂尘微颤,睁开一双清亮如星的眼。
殿门“吱呀”推开,寒风卷着碎雪扑入,四五名年轻道士踏阶而入。男的背着包袱,肩头覆满霜,眉宇间透着风尘与坚毅;女的相互扶持对方,脚步微晃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强撑着行礼。
“师父。”她们齐声行礼。
老道一挥拂尘,一股温润真气托住她们下拜之身,轻叹:“莫动礼,先坐下。”
老道目光一扫,落在女子伤处,眉头轻蹙:“灵素,又是你逞强。”
被唤作灵素的女道士低头一笑:“无妨,只是擦伤。山下村落有疫病蔓延,我们顺路施了药、布了符水,遇了几只作祟的阴物,交手时不小心划了一下。”
老道哼了一声,袖袍轻挥,案上茶盏自动飞至灵素手中,热气腾腾。“喝吧,暖暖身子。去换药,别让伤口冻着了。”
灵素应声退下,临走前朝那年轻男道士投去一眼,似有未尽之言。
殿内只剩师徒二人。
老道这才看向青年,目光柔和了些:“云渡,这次下山,可有……线索?”
青年名唤云渡,约莫十六出头,眉目清峻,眸底藏着一段年深日久的沉郁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背,声音低而稳:“回师父,还是没有。但……昨夜在村中老槐树下歇息时,我做了个梦。”
老道不动声色:“什么梦?”
“火。”云渡缓缓抬头,眼神恍惚,“漫天都是火,烧得村子像一口熔炉。我记得……有人在喊我名字,是个女子的声音,很急。我想跑过去,可脚像被钉住。然后——我看见一只小手从断墙后伸出来,沾满灰土和血,像是要抓我……可我没抓住。”
他喉结滚动,声音微哑:“醒来后,我就一直在想,那是不是……她。”
老道沉默片刻,起身踱步至窗前,望着远处云海翻涌,如雪浪奔腾。
“你记事那年才四岁,能留下这些片段,已是心念执深。”他轻叹,“你姐姐若还在世,如今也该二十有余。乱世流离,生死难料。但你既入我阳青阁门下,便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云渡抿唇,低声:“可我连她长什么模样都快忘了。只记得她总爱穿一件蓝布裙,裙角绣了朵小小的海棠花。她说那是娘亲手缝的。”
老道回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终是化作一声轻叹。
“你与她血脉相连,若有缘,终会相见。天机虽隐,人心不灭。你既以‘云’为姓,便是命中注定要穿云寻影之人。”
云渡怔住,抬眼望向师父。
老道却不再多言,只将手中拂尘递出半寸,似有所指:“你下山行医除祟,非为扬名,而是守一线生机。或许有一天,你在某地施针救人,她正站在人群之中,看你一眼,忽然落泪——那时你便知,一切跋涉皆有回响。”
风穿殿角,檐铃轻响。
云渡低头,掌心缓缓合拢,仿佛握住了一缕渺茫却温热的希望。
雪,仍在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