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珩终究没有回去复命,也未再行刺张成济。
她在废宅枯坐到天色微明,噬血咒的躁动如潮水般退去,只余下一身脱力般的空虚。她心里清楚,自己已然触了大忌。魅者失手,已是重罪;擅自行动、隐匿不报,更是足以被门中清理的背叛行径。
可鬼使神差地,她还是去了城西的山永酒楼。
酒楼刚开,伙计打着哈欠洒水扫地,掌柜是位五十余岁、面相憨厚的老者,正低头拨弄算盘。云珩将那枚令牌轻轻搁在柜面,一言不发。
老陈掌柜拨珠的手骤然顿住。他拾起令牌细看片刻,抬眼望向云珩——她已换了一身粗布衣裙,面上略作修饰,掩去了过分夺目的容色,可眼底那股冷冽与疲惫,却分毫藏不住。
“姑娘稍候。”老陈收起令牌,转身入了后堂。片刻再出来时,手中多了个不起眼的粗布小包,“东家吩咐,若有人持此令前来,便将此物交予你。另外,”他压低声音,“东家说,近日长安不太平,姑娘若是无处可去,可暂居后巷丙字号仓房,地方僻静,少有人扰。”
布包里是几锭碎银、一串铜钱,一小瓶金疮药,还有几包寻常草药。物事普通,却处处周全妥帖。云珩指尖攥着粗糙的布料,心底那片冰封之地,似是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。
她没有去仓房,只在附近寻了间廉价客栈阁楼,暂且落脚。白日深居简出,暗中留意听雨茶楼的动静,也盯着通政使府与坊间流言。
张成济遇刺一事被死死压下,市井间并无半分传闻。可云珩分明察觉,长安城内的气氛愈发紧绷,金吾卫巡街愈发频繁,街巷间还不时掠过些面生眼利的陌生人。
她像一头负伤的兽,隐在暗处舔舐伤口,亦时刻警惕着四方而来的危险。噬血咒每月发作之期日渐逼近,那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惧,再次将她牢牢攫住。没有大监的解药,这一次,她不知自己能否撑得过去。
发作前夜,她蜷缩在客栈冰冷坚硬的床板上,浑身发冷,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。脑海里走马灯般翻涌过往:地牢里森冷的刑具、同伴濒死时圆睁的双目、大监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的发顶,还有……张成济递出令牌时,那双复杂难言的眼。
就在意识渐渐模糊、即将坠入无边血海之际,房门被极轻地叩响。
云珩骤然惊醒,强撑着摸向枕下匕首,声音沙哑:“谁?”
门外沉默片刻,一道压低的嗓音传来:“姑娘,东家让我送些东西过来。”
是酒楼老陈。云珩挣扎着挪至门边,透过门缝,见老陈独自立在昏暗的廊下,手中提着一只食盒。
她迟疑片刻,拔开了门栓。老陈迅速闪身入内,将食盒放在桌上,低声道:“东家瞧姑娘气色不佳,想来是旧疾缠身。盒中汤药,或许能缓一缓痛楚。”言罢不多停留,转身便走,轻轻合上了房门。
食盒内躺着一碗尚温的汤药,气味辛涩,尾端却隐带一丝清甜,旁侧还附了一小包蜜饯。云珩凝望着那碗药,指尖微微发颤。张成济怎会知晓她“旧疾”发作?是随口揣测,还是……他早已洞悉了什么?
这药,喝,还是不喝?
窗外,北落师门星悬于夜空,冷光洒遍长安。剧痛如期而至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云珩闷哼一声,蜷倒在地,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隙。那碗药,近在咫尺。
在意识被痛苦彻底吞没的前一刻,她用尽最后力气,抬手打翻了药碗。褐色药汁泼洒一地,晕开一片湿痕。
她不能喝。
不能信任何人。
尤其不能信一个……她本该取其性命的人。
可心底深处,为何偏偏泛起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