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阁下不如坐下说话？” 张成济指了指旁边唯一完好的椅子，自己则靠坐在书案边缘，姿态竟带着几分强自镇定的随意。“深夜来访，总不至于是专程来救张某的吧？可是……有事相询？”

云珩依旧沉默，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公文。其中一份摊开着，墨迹未干，写的是关于关中春旱，请求减免部分州县租庸的条陈。字迹工整，措辞恳切。

这和她收到的情报里，那个“依附权相、打压异己”的通政使形象，似乎……不太一样。

“刚才那人，” 云珩终于开口，声音刻意压低，带着一丝沙哑，“你可知来历？”

张成济苦笑摇头：“想要张某性命的人，这些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或许是政敌，或许是……灭口。” 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云珩，“阁下身手不凡，却似乎对张某并无必杀之意。可否告知，受何人指派？”

云珩心头一凛。这张成济，果然不简单，瞬息之间便看出关窍。她不能暴露大监，但此刻杀机已泄，再动手，似乎也失了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。更麻烦的是，那提前发作的、细微的噬血咒的躁动，让她气息有些紊乱。

“你的命，暂时留着。” 云珩冷冷道，转身欲走。今夜事出蹊跷，她需要先弄清楚那蒙面刺客的来历，以及……大监是否对她另有安排，或者，根本就是一次试探？

“侠女留步！” 张成济急忙唤道，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，上前几步，却又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，将令牌放在旁边的矮几上。“此物或许对你有用。今夜之事，张某不会对外透露半分。若他日……若他日侠女有需，可凭此令牌，到城西‘山永酒楼’寻一个叫老陈的掌柜。张某……聊表谢意。”

云珩瞥了一眼那令牌，样式古朴，刻着云纹，中间一个“济”字。她没有去拿，只是深深看了张成济一眼。烛光下，暖光落在男子面上，更衬得他眉目温润如玉。虽已是独当一面的年纪，眉眼间却仍带着少年意气，不见半分苍老颓态。

眼角干净利落，唯有极浅淡的纹路隐在笑意流转处，更显温和沉稳。墨发束得齐整，鬓角利落清爽，衬得面庞愈发清俊周正。鼻梁端直，唇线柔和，肤色清润，周身不见凌厉锋芒，只一派温雅端方、霁月清风之态。

一双眼眸清澄明亮，虽覆着一丝连日操劳的疲惫，眼底却依旧澄澈坦荡，藏着赤诚与笃定，烛火映在眸心，漾开点点温光。这般温润又意气风发的模样，竟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，莫名松了一瞬。

她不再多言，纵身从破窗跃出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没有回指定的联络点。云珩凭着记忆，在坊曲间穿梭，最终潜入一间早已废弃的杂货铺后院。她靠坐在冰冷的井沿边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左腕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，像有无数细针在里面钻刺。还没到日子，咒发却因情绪波动而提前引动。

她闭上眼，努力平复呼吸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张成济放下令牌时的眼神——那目光里没有官场的圆滑算计，只有沉沉的悲悯与焦灼，还有案上那封墨迹未干、关于减免租庸、轻徭薄赋的奏章草稿。

“百姓流离，田亩荒芜，再重赋苛役，国本何存……”他当时望着窗外暮色，低声叹息，字字皆是沉郁，“臣虽微末，亦愿以一身担责，上书直谏，只求为天下苍生计一丝喘息，为江山社稷守一分安稳。”

可笑。一个权臣，也会在乎这些？或许只是惺惺作态。可若是作态，何必在无人看到的深夜书房独自书写？那蒙面刺客狠辣果决，若非她恰好闯入，张成济必死无疑。要杀他的，显然不是大监这边的人。那会是谁？徐元白？还是其他势力？

问题一个接一个，却没有答案。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，她竟然……犹豫了。对一个本该毫不犹豫清除的目标，产生了毫无必要的疑虑，甚至……还间接救了他。

“云珩，” 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，“别忘了你是谁。”

你是魅者，是工具，是身负血咒、命不由己的傀儡。动情，是死路。

可是，心底那丝微弱的、对“不同”的感知，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荡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。天快亮了。她必须在天亮前做出决定：是立刻补上刺杀，还是回去复命，承受任务失败可能带来的、比噬血咒更可怕的惩罚？

井水映着微曦的天光，冰冷刺骨。

此时，张成济立在自己府中，望着满地狼藉，轻轻一叹。

一番混乱，书房翻倒，器物碎裂，书卷散落得遍地都是，一派萧条狼藉。他负手而立，眉头微蹙，神情间带着几分对乱象的惋惜，对朝局不安的忧虑，一言一行，皆是一副爱民如子、忧心家国的模样。

可这堂皇壮丽的长安城内，从来都不是人人安乐。

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，坊市繁华，宫阙巍峨，一眼望去尽是盛世气象。可拐进偏僻陋巷，便随处可见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的流民蜷缩在寒风里。老人扶杖喘息，孩童饿得啼哭，街边有人奄奄一息，有人沿街乞讨。

盛世长安的光鲜之下，藏着无数百姓水深火热的挣扎。

张成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却只化作口中几句叹息，面上几分悲悯，终究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表面功夫。黎民疾苦于他而言，远不如自身官禄安稳来得实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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