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政使张成济的府邸位于崇仁坊,不算最显赫的地段,但胜在清静,府邸规制也透着主人谨慎的性子。云珩伏在邻宅的屋脊上,像一只蛰伏的夜枭,静静观察了半个时辰。护卫换班的间隙、暗哨视线的死角、内院灯火的明暗,所有细节在她脑中迅速拼合成一条最佳路径。
她动了。身影在月光下几乎只是一道扭曲的淡影,掠过围墙,点过假山,悄无声息地落在主屋的廊下。窗棂内透出昏黄的光,映出一个正在伏案书写的身影。目标就在里面。
云珩屏息,指尖扣住那枚毒针。就在她准备破窗而入的刹那,屋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,接着是张成济自言自语般的声音:“……民生多艰,这奏章,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罢。”
那声音里透出的疲惫与无奈,让云珩的动作微微一顿。这和她预想中权臣的形象有些出入。她蹙眉,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异样,指尖用力,毒针蓄势待发。
突然,屋内传来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,紧接着是张成济一声低呼:“谁?!”
不是针对她。云珩敏锐地察觉到,另一股极其隐蔽的气息从书房侧面的书架后逸出,迅如鬼魅般扑向张成济!有别的刺客?
电光石火间,云珩甚至没来得及思考,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她撞破窗棂,素腕一翻,掌中折扇应声展开,扇骨如刃,铮然截住那抹刺向张成济后心的寒芒!
那是一名黑衣蒙面人,眼神凶狠,见有人阻拦,立刻变招,刀光如泼水般罩向云珩。云珩格挡、反击,动作行云流水,却在交手数招后心中暗惊。这人的路数,带着几分宫中禁卫的影子,却又混杂了江湖野路,而且招招致命,不仅针对张成济,连她这个“闯入者”也一并纳入杀招范围。
张成济已退到墙角,脸色煞白,看着两个黑衣人在他书房里剑影交错,打翻了一地公文和瓷器。
灯下映出云珩的模样——她眼尾天然上挑,流转间自带惑人媚意,瞳色却偏冷,一抬眼又覆着层不近烟火的清寂。眉峰清锐,肌肤莹白,明明是极艳的容色,周身却笼着一层疏离冷意,似月下鬼魅,艳得危险,又远得淡漠。
她不愿缠斗。折扇旋出一道媚意流光,指尖轻挑便布下浅淡幻术,故意卖个破绽诱敌突进。下一刻身形鬼魅般欺身而上,毒针悄藏指缝,直取对方颈侧大穴。
便在针尖将触未触之际,那蒙面人惊觉中计,又被幻术搅得心神一乱,猛地后仰倒纵,撞开另一扇窗,遁入沉沉夜色。
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瓷器碎片轻微的噼啪声。烛火摇曳,映着满地狼藉。
云珩转身,看向缩在墙角的张成济。他约莫四十许岁,面容清癯,此刻官袍微乱,额上沁出冷汗,但眼神在最初的惊恐后,竟迅速沉淀下来,打量着云珩。
“你……不是和他们一伙的。”张成济开口,声音还有些发颤,但语气肯定。
云珩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任务目标就在眼前,毫无防备。她应该立刻杀了他。可刚才那蒙面人是谁?为何要杀张成济?大监只派了她一人前来……
张成济扶着墙壁慢慢站直,整理了一下衣冠,竟对着云珩拱手一礼:“多谢侠士……不,侠女相救之恩。虽不知阁下为何夜访寒舍,但救命之恩,张某铭记。”
他的态度坦然得让云珩有些不适。那双眼睛里,有劫后余生的余悸,有审视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唯独没有对“刺客”应有的、彻底的恐惧和憎恶。
北落师门星,在遥远的夜空中,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。云珩左腕内侧的疤痕,传来一丝细微的、熟悉的灼痛。
她指尖轻拢折扇,素手虚握扇身,拇指轻轻抵着扇骨,姿态温婉又自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