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三年的长安,上元灯节刚过,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与脂粉混合的气味。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抽出嫩芽,但坊墙内的阴影处,寒意尚未褪尽。
平康坊深处,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,云珩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梳头。镜中人影朦胧,只隐约勾勒出一张过于精致的脸。她手指纤长,动作却带着一种刻板的精准,每一缕发丝都被归拢到该在的位置,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。身上是半旧的素色襦裙,料子普通,洗得有些发白,恰好掩盖了这具身体曾被精心雕琢过的痕迹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当北落师门星在夜空中亮起时,这具看似温顺的皮囊下,会翻涌起怎样的炼狱。噬血咒。大监低沉嘶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:“阿珩,你是咱家最完美的作品,这咒既是枷锁,也是荣耀。听话,就有药。”
她放下木梳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左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是多年前第一次咒发时,她咬破手腕试图放血缓解剧痛留下的。没用。除了大监每月派人送来的那枚腥苦药丸,什么都压不住那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、想要撕裂一切的痛楚和……对鲜血的渴望。
窗外传来三声间隔规律的鸟鸣。云珩眼神瞬间冷冽,所有属于“人”的恍惚顷刻褪去。她起身,从床底暗格取出一套夜行衣,动作迅捷无声。今夜的目标,是通政使张成济张大人。资料上说,此人老谋深算,是徐智明门下得力干将,但最近似乎有些自己的心思,与大监的“合作”出现了裂痕。所以,他成了需要被清除的“不稳定因素”。
她将一枚淬毒的细针藏入发髻,指尖轻转,一柄折扇落于掌中,扇身流转着清冷湛蓝光华。
她随手一挥,一道淡若蓝丝的气劲漾开,在空中如烟轻飘,无痕却致命。杀人,于她而言早已是呼吸般自然的事。从十岁被带入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,看着同期训练的孩子们一个个死在各种残酷试炼中开始,她就明白了,活着,就是完成大监交代的每一件事。感情是累赘,怜悯是毒药。
只是……偶尔在咒发后虚脱的间隙,脑海里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:温暖的怀抱,一个总跟在她身后、奶声奶气叫“阿姐”的小小身影,还有冲天火光与凄厉的惨叫。她用力甩头,将这些无用的碎片驱逐。她是云珩,大监手中的“魅者”,仅此而已。
更鼓声遥遥传来。子时三刻。
云珩吹熄油灯,身影如一道轻烟,融入长安城浓稠的夜色里。她不知道,这次看似寻常的刺杀任务,将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彻底搅乱她早已认命的、浸透鲜血的人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