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侍郎为何如此着急,竟是一晚的时间也等不得?”
杨从看向另一侧端坐的裴严,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春风楼里应该出现的玉面公子哥,这里面要没点猫腻,怕是他这几十年的仗都白打了!
“望都护大人多多包涵。”
裴严端起面前茶杯,示意杨从,“下官也是奉陛下之命,前来幽州一探。”
“裴侍郎莫不是在说笑?”
杨从轻笑,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,“你奉的命,应当是当今翟相的命!”
“陛下年事已高,沉迷仙道无法自拔,可太子无能,辛苦打下的江山,又岂能折折在太子手里,猜忌不停,又恐戍边武将功高盖主,倒也是难为陛下一心多用了。”
玉箸轻抬,杨从享受着美味佳肴,“翟相现今是六部之首,他的枕边风,陛下自然会听。裴侍郎,我说的可对?”
“原来都护大人喜欢直言不讳啊。”
裴严淡淡掀唇,执箸夹菜,“这倒是下官未曾打听清楚了,给都护大人赔个礼。”
一只鲜嫩鸡翅,上满点缀少许青绿,稳稳当当的落入杨从面前的玉碟里,“想来嫂夫人和孩子应当过得也很好。”
“裴严!”
杨从兀的拍上桌面,眼里怒气喷薄,“翟相手底下的人,果真是好手段。”
“不敌都护大人在军需上明押暗送的手段。”
裴严笑得淡薄,“军需虽迟但到,可见都护大人对戍边将士的敬佩之心,只是不知,都护大人对妻儿,可有爱怜之心?”
杨从眼神眯起,杀意渐现,手里不自觉握紧桌上佩剑,仿若下一刻,便要起身杀了裴严。
“都护大人不必如此紧张,下官只是随口一提,自然不会亏待嫂夫人。”
裴严起身轻按杨从的手,杨从眼睛警惕,直直盯着裴严,“裴严,你最好说话算话。”
“那这就要看都护大人您了。”
裴严离开席位,笑得一脸莫测,“既然已经上了船,那便不要背地里搞小动作,若都护大人还没想清楚,明日,便是最后的期限。”
裴严侧目看向侯着的言云,后者冷笑上前,装似不经意间露出袖中红绳结,“当然,都护大人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,那就是收拾收拾,把位置腾出来,换个听话的人坐坐。”
“你!”
杨从看见那红绳结,当即眼睛都怒红了,那是他亲手编给妞妞的红绳,用来保平安的。
唰。
佩剑当即拔出,架在言云的脖子上,却听得其轻笑,“看来都护大人还是太冲动了啊!”
言云睫羽不眨,顺出袖中红绳结,在杨从面前晃晃,捕捉到他眼底的轻颤,指尖轻移,剑锋离开咽喉之地,言云笑得凉薄无害,“没想清楚,这剑,即便拔出来也是无用。”
红绳结轻巧落下,跌落在绸缎面上,杨从拿起紧紧攥在手心,眼里恨意滔天。
“都护大人,那下官这便告辞。”
裴严淡笑,拱手行礼,带着言云离开。
人一走,宝剑当啷落地,杨从也一整个跌落在地,裹满风霜的眼睛沁沁流出一滴泪。
杀敌戍边是武将的使命,而马革裹尸是武将的宿命。想他杨家四世战殁,皆是戍边卫民,惟他一人独守至今,武将血脉本就难存。现奸臣当道,意图破这太平之景,左手是红绳亦是小家,右手是剑柄亦是大家,护大家与守小家,他该如何抉择?
暮色渐起,霞瑞弥漫。
褚禾翻个身惺忪睁眼,房间里很安静,细听下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,不由轻唤,“都督。”
没人应,褚禾从床上坐起来,伸了懒腰,理理睡乱的衣襟,“人呢?都督去哪了?”
话落,房门便被推开,陆钰提着食盒迈步进来,对上褚禾意外的眼睛,“醒了?”
陆钰把食盒放到桌上,“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睡到天黑。”
“都督,我可不是那种能一觉睡到天黑的。”
褚禾在床沿穿鞋,“青羽大哥怎么不过来?”
陆钰不答,只是一味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,褚禾了然,顺手拨开垂到身前的发,走到另一侧坐下,“还挺香。”
“晚上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陆钰坐在另一侧,他动筷后褚禾才动筷,“是夜探都护府吗?”
“你没睡着?”
陆钰挑眉,目光带着审视,“偷听?”
“天地良心,我可没偷听。”
褚禾手拿木箸,比在脑门前,一本正经的解释,“我今儿不是带了个人回来嘛,作恶的人应该是都护大人的娘家侄子,所以我就大胆猜上一猜。”
褚禾笑得得意,“没想到我还真猜对了。”
陆钰暗自思忖,的确是个聪明的,只是不知是敌是友。
饭后两人对弈,棋局上褚禾被杀得片甲不留,棋局外褚禾被笑得面色涨红。
“褚禾,你这棋艺貌似比我还差呢。”
青羽作壁上观,就连陆钰都觉得诧异,他从未遇到棋臭如此之人,除了聚贤馆的某人,“你这棋艺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,让我又一次大开眼界。”
褚禾一拍膝盖,怒瞪对面的陆钰,“这只能说明我不擅长下棋,人皆有短处。”
“是这个理,没错。”
青羽伸手拍上褚禾的肩,“那以后咱们俩可以在棋盘上一较高下。”
褚禾侧目而视,手握成拳打过去,青羽两手一截,笑得开怀,“别生气嘛褚禾,咱俩棋艺都差,没准还能进步呢。”
陆钰偏头瞧了眼窗外,夜色撩人,星子点缀,最适合夜间飞檐走壁之事。
“衣服备好了?”
青羽听得一问,当下松了褚禾的手,朝着陆钰颔首,随即转身出门,去到隔壁拿包袱。
褚禾看了眼手上的夜行服,又看向正欲解扣的陆钰,“都督,咱们要不要避避?”
陆钰拧眉,多瞧了两眼褚禾的别扭,但还是走向另一侧背对着他,“这样的距离可够?”
“够了,够了。”
褚禾捣蒜点头,背过身不看陆钰,解扣换上夜行服,得亏不是和青羽一间房。
锦衣华服除去,换上鬼魅夜行衣,褚禾的身形在陆钰眼里倒是瘦弱了些,“平日军营里不给饭吃,瞧着弱不禁风的?”
“有的,我每次都吃饱饱的。”
褚禾取了桌上的面巾,动作熟练的绑在脑后,干脆利落,露出一双鹿眼瞧着陆钰,“别看我弱不禁风的,我可是有武艺傍身,都督,我可是你的徒弟。”
陆钰漠然不语,拿过面巾自己系上,系了好几下才系好,对褚禾方才那一动作更是怀疑,为何他系面巾的动作如此熟练?
到底是什么人才需要常年遮住面容,褚禾,你究竟是谁?
青羽推门进来,褚禾的手指正摸上桌面的熹微剑,“不许摸都督的剑!”
陆钰当即转身盯他,褚禾立刻露出笑来,“都督,我还没摸,只是刚碰上。”
青羽从袖中拿出一物,抛向褚禾,“拿着。”
褚禾两手去接,随即拔出来试锋芒,短匕寒光乍现,褚禾面色一凛,顺势在空中比划两下,“这个好,多谢青羽大哥。”
青羽凑近褚禾,又快又低的说,“你最好少惦记都督的剑!”
褚禾淡笑,收了匕首放在后腰,拍拍青羽的肩,“你好好守着客栈。”
陆钰把熹微剑拿给青羽,推开轩窗,环顾一下下面,侧头看向褚禾,“走。”
两道黑影,一前一后,翩然跃下,轻点屋瓦,借着半遮半掩的月色,快步掠过,直奔远处灯火通明的都护府。
青羽抱剑立于窗前,陆钰与褚禾的身影很快融于夜色,黑影翻飞,难辨真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