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从甫一踏入后院,就听到女儿的惊喜声。
“爹爹回来啦。”
杨萱放下手里的木刻小马,跌跌撞撞跑过去,抱着杨从的一根大腿,成为他的腿部挂件。
杨从蹲下身来,从怀中拿出那根红绳结,布满褶皱的大脸望着那稚嫩的小脸,“爹给萱儿做的红绳结,萱儿是不是没有系好啊?”
“原来在爹爹这里啊,萱儿找了好久呢。”
杨萱把手伸向杨从,“爹爹给萱儿戴,肯定不会掉的。”
杨从笑得慈爱,小心给女儿戴好,见着角落处的蔚蓝裙裾,抬手摸摸杨萱扎的小辫,“萱儿去找哥哥玩,爹跟娘商量点事。”
“好。”杨萱听话的跑开。
“将军。”
赵徽雁从暗角处出来,月华洒在蔚蓝裙裾上,犹如丛林深处,静谧绽放的鸢尾。
“夫人。”杨从对上那双眼帘,起身迎上去,“今日可有受伤?”
“未曾。”
赵徽雁轻轻摇头,笑得淡然恬静,“将军教的招式,徽雁全然记着,今日便用上了。”
“将军可用过吃食?”
杨从背着手走在赵徽雁身侧,“用过了,跟副将他们一起。”
夫妻无话,静然走在廊下,共享夜色习习。
檐上黑影无动于衷,褚禾偏头看向陆钰,眼神询问:都督,现下该如何?
陆钰不动,只是漠然注视着廊下,直待身影不见,才轻声轻语:“去主屋。”
主屋顶上的片瓦,被小心揭起一块,透出下面盈盈的光亮来。
“将军心有顾虑,平日总是讲些笑闹话来,今日倒是安静。”
赵徽雁斟了茶递过去,“可是心中还未想好?”
杨从抬眸无言,只是接了茶盏,轻撇浮叶,茶叶自水中沉下浮上,舒展蜷曲的身体,宦海沉浮中又轻轻搁下,“夫人可是有话要说?”
“椿儿今日拿起了将军的长枪。”
赵徽雁柔柔一笑,“杨家枪法,后继有人。”
杨从长叹,苦笑一声,“夫人依旧聪慧过人。”
“将军过誉了。”
赵徽雁起身,绕到杨从身后,手轻轻搭上身前明显的高低肩,“盛京的人,我们管不了他的阴谋诡计,但管得了手中的长枪。”
“戍边的将士,若是护不住眼前的百姓,又谈何能护住家人!”
“徽雁不惧死,只希望将军莫要忘了初心,负了泉下的袍泽!”
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,杨从笑得苦涩,抬手轻拍肩上的手,像是无声的承诺。
屋顶上的褚禾看得心里五味杂陈,一旁的陆钰把瓦片盖回去,眼神示意褚禾,随即两人轻踩檐角,一同来时那般,双双隐匿在夜色里。
前后翻进客栈,褚禾把腰后匕首重重拍上桌面,随即扯下覆面的面巾,屈腿坐在长凳上,喘着气又不说话,倒给青羽纳了闷,“探到什么消息了?”
剑眉倒蹙,褚禾平生最恨威胁,“盛京这回来的什么人?”
青羽摇头,“嘴严的很,探不到一点。”
陆钰系着衣扣从另一侧过来,“杨从怕是被人威胁,是以我们的军需才会被扣下来。”
褚禾移开视线不看他,起身去拿衣物,背过他们脱下身上夜行衣。
“威胁?”
青羽咀嚼这两字,倒了茶推过去给陆钰,“怕不是翟善安插了人在都护府?”
陆钰摇头轻吹,“兵部那边近来可有变动?”
“应当没有,京州的消息还没传过来。”
青羽静心思忖,幽州与京畿相隔偏远,来往消息传递要几天时间。
正系腰带的褚禾手上一顿,陆钰为何要在京州留人探查朝堂的消息?
叩叩,叩叩。
几人一同望向门的方向,褚禾赶紧理好衣襟,脚上把夜行衣往床底下踢去,青羽已经起身去开门了。
来者正是宋宁,开门的是青羽,两人无言相对,青羽思忖几下,“姑娘莫不是走错了?”
姑娘?
褚禾赶紧拿起折扇,几步走过去挤开青羽,换上文质彬彬的模样,“姑娘是来找在下的,当然不是找你的。”
“公子。”
宋宁屈身见礼,又望向青羽,“他是?”
“姑娘还是进来说话的好,门口人多眼杂的怕是不妥。”
褚禾侧身让空,折扇往前示意宋宁。
“这便是我阿兄,陆钰。”
褚禾站定在陆钰身侧,“也是要给你引荐的。”
青羽在一旁和尚摸不着头脑,引荐?要引荐什么吗?
陆钰放了手中茶杯,掀眸扫了眼宋宁,面庞瞧着冷峻得很。
“陆钰?”
宋宁讶异,眼睛都瞪大了些,随即向陆钰屈身行礼,“我是宋宁,宋太医之女。”
“宋小姐?”
青羽嘴巴都张大了,堂堂太医院院首之女,京州不好好待着,怎么往幽州来了!
这下换褚禾震惊了,手中折扇也不摇了,前未婚妻?宋太医之女宋宁?
陆钰这才抬头瞧她,“宋宁?”
宋宁点头,“就是跟江宴定亲的那个宋宁。”
“跟江宴定亲?”
折扇握紧在手心,褚禾只觉缘分真是奇妙得不可思议,当初聚贤馆从军,为的便是不被儿女情长所困,也不愿对方蹉跎岁月,困于后宅。
“我家阿易年岁也不小了,是应该给他定门亲事了。”
褚文昌按例来聚贤馆探望戴面具的褚易,褚易此刻正收拾课桌上的笔墨纸砚,褚文昌在后面屏风处与其他勋贵世家闲聊。
“我看丞相千金与令公子倒是般配,褚老兄可有去探过丞相的口风啊?”
闻言,褚文昌一下笑出声来,“这倒没有,只是我家阿易怕是应当更适合宋家小娘子。”
身旁之人疑惑出声,“哦,宋家?”
“莫不是宋院正之女,宋宁宋小娘子?”
身旁之人一下猜到心坎上,褚文昌笑得合不拢嘴,“正是正是,我已吩咐内人拟好拜帖,择日便登门拜访。”
“传言果真非虚,褚老兄这是好事将近了啊。”
身旁之人忙拱手起贺,“好事将近啊。”
“父亲!”
褚易挎着布包从前面来,碰巧听到这句,脸色突变,大声岔开,“我不愿娶宋家娘子,这桩婚,我不同意!”
“欸,阿易!”
褚易扭头就走,褚文昌忙向旁侧之人道:“令郎不知礼,失陪失陪。”
“所以你是想举荐我去幽州卫当军医?”
宋宁侧目而视,褚禾木讷一笑,“人才嘛,总是要用在对的地方嘛。”
“你倒是会捡人,得亏捡的还是自家人!”
青羽偏头小声一语,笑得咬牙切齿,“只怕军营里的那个会谢谢你!”
褚禾笑得愈发大了,“只是不知宋姑娘怎么会出现在幽州,难不成京州里不好玩?”
“别提了,我还不是为了逃婚,没留心眼被拐带来这的。”
宋宁一把握住褚禾的手,“幸好我遇到了公子你,不然还真不知道要被那人带去哪。”
青羽眼睛刷一下瞪大了,就连陆钰都不住偏头看他一眼,褚禾默默把手抽出来,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,“说明我今日运气好,就遇见了宋姑娘。”
宋宁知刚才太过激动,缩回手交握,又看向品茗的陆钰,“陆大哥,你们明日是要去都护府赴宴吗?”
青羽在旁颔首,褚禾淡淡一笑。
“那能不能带上我啊?”
宋宁伸手比比自己,“我主要是怕今天的那个人又找上门来,他应当是有权势的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褚禾收扇,眼神示意陆钰,“阿兄是不是也觉得甚好?”
陆钰横扫褚禾一眼,一味品茗不言语,青羽在一旁侧头乱望,事不关己。
“那陆大哥,我便先回去了。”
宋宁多看了几眼褚禾,起身被青羽送出门去,随即也拱手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