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上没吃啊你,这么快就饿了?”
青羽眼神往褚禾肚子上瞟,“也不见得你肚量有多大啊?”
“现在已经晌午了,早上吃的早消了!”
褚禾不理他,扭头朝着后面柜台喊,“掌柜的,点菜。”
“来了。”
抹桌布往肩上一甩,店小二搓着手在旁边介绍,“客官想要些什么菜色?本店招牌有鲜嫩乳鸽汤,大菜炖——”
“招牌菜都要!”
褚禾大手一挥,打断店小二的介绍,旁边青羽忙开口打岔,“你吃得完嘛你,点那么多也不怕吃撑!”
褚禾挑挑眉毛,看向陆钰笑得狗腿模样,“想来阿兄应该是不介意的,对吧?”
陆钰皮笑肉不笑,“阿兄当然不介意,阿弟只管敞开了吃。”
“听到了吧?”
得到满意答复,褚禾侧头傲娇一把给青羽看,又看向旁边侯着的店小二,“把店里招牌菜统统都上一遍。”
“好嘞客官,您稍等。”
店小二转身欲走,就听青羽唤道,“再给我们来两间上房。”
店小二利落应声,“好的客官。”
“等下,两间?”
褚禾惊奇,眼睛看向陆钰又看向青羽,“两间房我们怎么睡啊?”
“什么我们怎么睡?”
青羽讶异,环手蹙他,“当然是我跟你一间,难不成,你还想跟都督一间?”
褚禾不爽哎一声,一脸不服气,“我不管,我不跟你一间,三间,就三间房!”
说罢仰头看旁边的小二,“三间上房。”
店小二没走,只是掀眸看着陆钰,这位主应该是他们的头儿!
“三间也行,只不过,多出来的那间房钱,你自己出。”陆钰淡笑,注视着褚禾,从怀中掏出钱袋,“如何?”
想起自己的钱袋子,褚禾只得扁扁嘴,“行吧,两间就两间。”
店小二拿了钱袋子转身就走。
“但我要跟都督一间。”
对上青羽得意的眼神,褚禾更恼了,一语把旁边饮茶的陆钰给呛着了,“你跟我一间?”
“对,我跟都督一间。”
生怕陆钰反悔似的,褚禾挪坐得近些,紧挨着,“我不跟青羽大哥一间!”
“不行,褚禾你得跟我一间!”
青羽不乐意了,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自己主子,伸手要去扒拉褚禾,“你给我过来!”
褚禾反手扒拉开,“我不过去。”
“他跟我一间。”
陆钰看不下去了,出言制止,带出来的两个下属怎么比江宴还事多。
褚禾无声朝着青羽挑眉,怎么样,我还是跟都督一间!
“哇~”
褚禾瞧着陆续上来的菜,陈放满一整个桌面,鼻尖全是蹿进来的香味,味蕾催促着口中唾液的分泌。
“若吃不完,按军法处置。”
陆钰拿眼神看褚禾,嘴角噙着微末的笑。
褚禾木了,眼睛瞪大望着面前一桌,旁侧的青羽倒是掀唇一笑,往他碗里夹了方方正正的肉块,“招牌卤肉。”
嗒。
白棋在木盘上占主导优势,所形隐隐有成龙之势,又是一声叹息从耳畔传来。
褚禾反撑着床榻坐起来,“都督。”
无人应。
嗒。
轩窗旁,褚禾打着折扇,眼巴巴望着下面穿梭的平头百姓,扭头跟正下棋的陆钰打着商量,“我吃得好撑啊,能不能出去消消食啊?”
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陆钰头也不抬,素手执棋,嗒。
“遵命。”
褚禾嘴角一翘,弧度咧到耳后根,折扇一收,握在掌心拉门出去了。
房门甫一关上,青羽便压低声音,“要不要属下跟上去?”
“不用。”
陆钰拈棋落子,语气淡淡,“他走不远。”
出了客栈,便是热闹的街市,人来人往,街头吆喝便在耳畔,执剑之人护的便是这番景色。
“许久不曾上街了,还真是久违。”
褚禾眼里闪过一抹痛色,上一回上街,还是几年前母亲在世的事了。
那时的她,才只是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兵,初入战场斩杀匈奴,浑身是血厮杀其中,大军以碾压之势击败西漠匈奴。
她强忍伤痛随军返京,告知母亲喜讯的同时,也遭父亲鞭笞警告,“以后不准你见她,你既已参军入伍,便要早日挣下军功,替褚家承袭爵位!”
马车车厢,帘幕遮掩间,纤纤玉手,何倾兮掀起壁上幕帘,让街上的热闹传进车厢,“母亲知道军中没有盛京这般的烟火气,回营前,阿禾可好好看看。”
“盛京可真热闹。”
面具下的眼睛,好奇的望着外面百姓,亮亮的一双眼睛,干净而纯粹,却看得何倾兮心酸。
本应娇养闺中的褚家大小姐,却日日以面具覆面,扮成独当一面的褚家大公子,替兄长撑起褚家门楣,替褚家承袭爵位!
这么多年过去,她都不知道面具下的褚家大小姐,她的女儿,她的阿禾,究竟是何模样!
褚禾溜溜达达,走马观花的逛,摇扇询问琴坊的地址,得先把都督的琴买了为上,不然兜里的银子,可干不过那双贪吃的眼睛和一呼百应的嘴。
茶气袅袅的雅间,围炉煮茶,静候佳音。
“如何?”
裴严斟茶于杯,温声慢语,却又让人忽视不得他的存在。
言云环臂靠在柱上,腰间佩剑紧握,不带看一眼裴严的轻视,“暗桩有确切消息,陆钰已经出了幽州卫,现在应该跟我们一样,也在幽州城中,随行的是兵部侍郎之子,江宴。”
“江宴?”
裴严端起茶杯,轻轻吹拂,茶气在空中氲氤成形,好生幻妙,倒令他想起当年那打马而过,鲜衣怒马,名冠盛京的少年郎。
彼时正值母亲新丧,他披麻戴孝一袭素衣,俯身跪于裴府门前,苦苦哀求裴文昌,将母亲的牌位供于裴氏宗祠,受人香火供奉。
“伯父,我求求你,让我母亲进宗祠吧,我母亲她是裴家二夫人,她名正言顺,理应进宗祠的,伯父!”
裴严抱着母亲许氏的牌位,挪跪着上前,去拉扯阶上裴文昌的下袍,“伯父,我求求你,侄儿求求你了!”
咚。
裴文昌一脚踢开裴严怀里的牌位,牌位摔飞在旁,一并砸下的,还有他的字字珠玑,句句剜心,“什么名正言顺,什么裴家二夫人,说白了,你母亲许氏,只是我二弟抬进府里的一个妾罢了!”
“一个妾,有何身份能进我裴家宗祠,受人香火供奉,更不论你!”
下袍轻扫地面,裴文昌捏起裴严的下巴,“我二弟病逝,信中可未曾言明膝下有子,你最好祈祷,你身上流的血,是我裴家的!”
愤恨的眼睛,死死盯着裴文昌,泪珠从眼角跌落,沿着肌理滑向脖颈,留下晶莹的划痕。
狠绝又冷漠的孤狼,在这一刻诞生!
“哼,你在恨我?”
很轻的一声哼音,裴文昌凑近去看那双眼睛,嘴唇咧开缝隙,“你应当恨你自己,为何如此不堪无用,你多年下场,若在朝谋得一官半职,我裴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,你母亲许氏的牌位也可进裴家宗祠,这才是名正言顺。”
裴文昌拂袖而去,围观的百姓也由此散去,裴府门前,仅留有裴严一人。
裴严挪跪着去拾许氏的牌位,用衣袖小心擦净,抱进怀里,“母亲,阿严定会让您进裴家宗祠的,您放心。”
头顶的云翻涌着幻动,漂流去往别处。
哒,哒,哒,有序又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吁。”
江宴勒马停行,望向裴府门前跪着的裴家郎。
近日裴家之事家喻户晓,闹得满城风雨,沦为盛京人人的饭后闲谈。
“裴严,你才华横溢,会元之身,这裴府之人皆是目光如鼠,不值得你如此跪求。”
江宴一袭红衣,站定在裴严身前,伸手把人拉起,“以你之才,可自荐丞相麾下,待殿试一至,你定三元及第,这裴府,自会敞开大门,求你回去,尊夫人之愿,也定能实现。”
目光落在牌位上,江宴眼神黯淡下来,从袖中掏出瓷瓶放至裴严手上,“想必你的膝盖应该很需要。”
“多谢。”
裴严正欲供手行礼,却被江宴拦下,“你我同窗,不必言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