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!”
沈泠与一众新兵围着床铺上正喝水平复心情的沈流,满是不可思议,“褚禾逃了?”
“教头,我说的可都是实话,褚禾还怂恿我跟着一起逃呢,说是只要过了这山,即便是军营里派人来追也追不上。”
沈流脸上不见逃窜时的慌张,倒有几分镇定,“我可是精忠报国之人,断然不会与他们为伍!”
沈泠面色有异,一时也判断不出真假,不知是否该派人上山搜救,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。
“教头,石头他们回来了!”
“教头!”
营帐外传来喊声,沈流脸上一慌,手里的碗一下掉在地上。
“好一个王八羔子,沈流你竟敢误传信息,还出言诬陷褚禾!”
雷霸半倚在床沿,腿上血污一片,揪着沈流颈边的衣物质问,“你这是想让褚禾死在山上!”
“你,你给我松手!”
沈流挣脱开来,心虚不敢看他们,“褚禾那么能打,谁知道呢。”
“你!”
雷霸气得气血上涌,半瘫在穿沿上,手扒拉着枕头砸过去,“白眼狼你!”
“行,既然你们都不去,那老子自己去,老子可是猎户出身,常年在山上混的,那几头畜生不带怕的。”
雷霸挣扎着要起身,“他既然救了我,便是我兄弟,我做不到见死不救。”
“雷霸——”
石头跟二饼上前想要稳住他,还未走近。
嗖。
一柄泛着寒光的飞刀从外面破入,擦着雷霸的脸颊而过,稳稳钉在木上。
“都督。”
众人纷纷开口叫人。
沈泠拱着手,“都督,褚禾还被困在山上,我这便带人上山。”
“不用,山上地势复杂,我亲自去。”
陆钰冷眸扫了眼床沿上心虚的沈流,“沈泠,管好你的兵。”
肩膀被利牙咬住,狼狈拖拽在地,褚禾不断肘击狼头,企图脱身。
凶猛的狼试图分食褚禾,仰头把他甩来甩去,想要把他撕咬开来。
青筋暴起,褚禾被拖过树藤,拖过砾石,后背火烧火燎的疼,余光瞥到拳头般大的石头,抓起就朝狼头猛地砸去,砸得发狠。
毛发流出滚烫的鲜血,滴在褚禾冰冷的面容,巨大兽形晃了晃,便瘫倒在地。
褚禾抓着石头起身,面对着仍旧虎视眈眈的狼群,他现在什么都没了,只有手中的石头。
肩膀的血渍,无声浸染过褚禾的衣裳,一滴,一滴,打落在脚边的苔藓上。
狼与狼相互望望,商量着对策。
头狼突然匍低身子,望着褚禾踱步,荧亮的绿光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,微一歪头,下一秒,它对面的狼便一跃而起,扑向褚禾。
利牙咬住他的护套,褚禾竭力要挣脱它,手中石头猛砸,狼吃痛松口,连带着他的护套,下一秒又有狼扑上,褚禾闪避不及,一人一狼往后跌去,却是一个荒废已久的陷阱。
啊——
骨头错位的声音很是清晰。
嘭。
两声闷重的声响砸在一起,褚禾痛苦皱起眉头来,上头的狼探头探脑往下看,随即齐齐仰头狼啸,无声远去。
陷阱高深,枯枝败叶掩饰真假,让人栽进去的同时,闯出一片明月。
褚禾抬抬自己的胳膊,脱臼了,再动动自己的左脚,好像也没用了。
偏头侧目,那狼已经死了。
褚禾忍痛撑坐起来,往旁边石块挪去,他得把胳膊接回去,不然可出不了这深坑。
汗珠从发间流出,褚禾微微靠仰在石块上,脸色白得发怵,颤着手摸上胳膊脱臼的地方,不带缓冲,“咔嚓——”
紧闭的双眼睁开,冷汗从鬓角流下,喘息从口中呼出。
夜间山凉露气降,陷阱枯叶随风落。
双目睁开,又慢慢阖上,又慢慢睁开,望着阱沿处的明月释然笑了,“这月亮可真圆。”
后背咯得生疼,褚禾眉头蹙起,手肘使力,慢慢挪开石块,躺到平坦的地面才舒出一口气。
“一人独赏清月”
护肩跟护套都没了,被狼咬得血肉模糊,血污一片,“倒也不错。”
褚禾如是想着,却缓缓闭上眼睛,阖目休整。
“你倒是心大,身陷囹圄,还想着独赏清月。”
听见调侃话语,褚禾欣喜睁眼,瞧见陷阱旁站着的陆钰,“都督。”
月华洒落,陆钰瞧见他一身狼狈,肩上血迹斑驳,“还能动吗?”
褚禾费力想撑起来,却事与愿违,无奈朝着上头的陆钰摇头,“给都督添麻烦了。”
“等着。”
陆钰随即离开陷阱,半晌,结实的树藤从上面放下来,褚禾大喜破望,忍着痛爬起来,伸手去够那救命稻草。
“抓稳了。”
褚禾两手并抓着树藤,脱臼的胳膊在夜色里轻颤着,整个人从地上慢慢被拉起,手臂的鲜血顺着指缝流过树藤,把它淹没吞噬。
本就轻颤的胳膊被拉住,褚禾喉咙里要溢出的痛呼,被他悉数咽下,“多谢都督。”
“跟上。”
陆钰握紧手上沾染的血,迈步走在前面,褚禾一瘸一拐跟在他后边。
“一匹马?”
褚禾看见拴在树枝旁的马时,眼睛都瞪圆了。
陆钰不语,只是璇身注视他,褚禾默默收回自己的眼睛。
“还不上马。”
陆钰环抱着剑,催促木讷站着的褚禾,“难不成你想走着回去?”
“不想,也没这想法。”
褚禾讪讪一笑,一瘸一瘸的动起来,“我还是喜欢骑马的。”
“不痛?”
陆钰这才看清褚禾的伤势有多严重,胳膊用不了,脚也走不了。
“啊?”
褚禾没明白,但见他望着自己,以为是走得慢了,“我马上,我马上。”
眼睛眯起,陆钰几步走近,抓着褚禾的腰带,把人往马上丢,在他吃惊的档口,随即飞身上马,握着缰绳控着马,在林中游走起来。
“都督,我是不是特别厉害?”
褚禾坐在陆钰后边,小嘴叭叭讲个不停,“跟狼群斗志斗勇有没有?”
陆钰反问,“弄得一身伤很厉害?”
“都督,那有伤不是很正常的事吗?”
褚禾用没受伤的胳膊,拍拍胸膛,“不过都是些小伤,再说,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嘛,死人堆我都躺过,我还怕这些?”
手中缰绳被攥紧,陆钰微微蹙起眉头,“什么时候?”
话说出口,褚禾就知道糟了。
“嗯……挺久以前了。”
褚禾望着月亮张嘴瞎说,“就有一年,村子里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,饿死了不少人,易子换食都是常态。”
陆钰的思绪飘远,却听得褚禾喃语,“今晚的月亮可真圆啊。”
一轮圆月,如水月华,清景无限。
是挺圆的。
陆钰心念,控着马穿梭林中。
褚禾眨巴几下眼睛,困意愈发上来得厉害,不行!不能睡着!
强撑着打起精神,也干不过身体的呐喊啊!
轻轻的一下,两具身体相触,后背承上重量,肩膀也靠上重量。
陆钰僵硬着身体,想扭头,可褚禾的脑袋搁他肩上眯着,不由轻唤,“褚禾,褚禾。”
褚禾早已精疲力尽,现下与周公解梦,两厢痴缠得很。
罢了。
陆钰放松下身体,控着马前行,朗朗月华,映一路柔情。
薄雾裹山,沈泠正看着新兵操练,远远瞧见有马匹过来,便知道是他们回来了。
雷霸拄着棍子往外走,他是要亲眼看看褚禾。
“都督。”
沈泠和他们那几个巡逻先给陆钰行了礼,才开口唤睡得正香的褚禾,“褚禾。”
“褚兄!”
“褚禾!”
褚禾惺忪睁眼,先看见的是沈泠他们,以为出现了幻觉,转转脑袋,又好似瞧见陆钰白皙的面容近在咫尺,“嗯!”
脑袋一下就清醒了,连带着惺忪的眼睛也睁得滚圆,“都督?”
“还不下去!”
陆钰冷脸,“沈泠,扶他下去,让江宴给他治伤。”
“来,褚禾,小心。”
沈泠上前搀他肩膀,疼得褚禾龇牙咧嘴,却是一声不吭。
石头从另一侧搀他肩膀,跟沈泠一人一边,架起褚禾扶去后面营帐。
“怎么伤这么严重?”
雷霸拄着棍子在旁边看得仔细,褚禾浑身狼狈得难以形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