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落叶簌簌,静得连叶脉触地的微响都清晰可闻。宋濂走近殿门,才听见里头压抑的、几乎被吞没的呜咽。他心头猛地一沉,却仍存一丝侥幸——许是太子又犯了错,正挨戒尺罢。就像从前许多次那样。
他缓缓步入奉天殿。
龙椅上,那人已无声无息。座下,少年哭得浑身颤抖。
朱标。他的第一个学生,最得意的弟子,懂得他抱负的知己,他心中早已认定的明君。此刻就那样冷冰冰地躺在那里。
若换作常人,早已泪落。但宋濂没有。
他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一丝波澜:“太子,莫再哭了。”
朱雄英止住哭声,抬起红肿的眼,静静望了他许久。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,又有什么在碎处悄然凝结。少年开口,语气是宋濂从未听过的空茫:
“我……没有爹了。”
宋濂没有接话。他转向龙椅,整肃衣冠,缓缓跪下,行了一个臣子对君王最郑重的三叩九拜之礼。每一个动作都沉缓如钟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:
“臣——恭送大行皇帝殡天!”
他伏身,额触冷砖,一字一句,仿佛凿刻:
“陛下放心。老臣必尽心辅佐太子,助其开盛世,成雄主,无愧天地日月,无愧宗庙江山!”
“礼——毕——”
他起身,扶起犹自颤抖的朱雄英,掌心稳而有力:
“殿下,大明将来,系于您一身。”
少年仰面,泪痕未干,眼底却已燃起某种近乎执拗的光:“先生,我会当个好皇帝。”
宋濂颔首,未再多言。
士大夫所行,当无愧于世,无愧于心。
此刻他心绪如潮,却必须静如深潭——外有江南士族借靖王之势蠢蠢欲动,内有二十余位藩王叔父各怀心思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稳住大局。
他迅速理清思绪:先发丧,再寻遗诏以正名位,同时密信联络淮西旧部……蓝玉虽逝,常家兄弟亦不在,但根基犹存,足可暂镇四方。
待局势稍定,宋濂请太子取出遗诏。
朱雄英熟稔地走向御书房暗阁,取出一卷明黄丝帛——他所知道,但无人察觉,奉天殿龙椅的背后,一道细微的缝隙里,隐约透出另一抹相同的明黄。
为何会有两份遗诏?
朱标知道。朱雄英或许也知道。而此刻,少年只是捧着手中那一卷,不曾开启,也不曾探寻——他从未想过,父亲留给他的,从来不止一条路。
一条是万众瞩目的帝王之道,荣光之下暗藏万千机锋。
另一条,则是更幽微、也更贴近他本心的路途。
但他没有打开。他捧着众人期待的那一份,如同捧起既定的命运。
宋濂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,心中无声一叹。他知道,从此往后,自己满腔的热血、半生的抱负,都将系于这尚且单薄的肩头。许多年后,或许只剩粗茶淡饭相伴,或许独坐乡野牛背遥望宫阙——但若有人问起可曾后悔,他仿佛已听见自己的回答,随晚风散在稻浪之间:
夕日书生已作古,
日月更替心不枯。
哞哞牛鸣乡野间,
我心何曾有悔乎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