懿成二年十二月,明兴宗孝皇帝朱标薨逝。次年正月,朱雄英继皇帝位,改元宪和,是为宪和元年。
“宪和”二字,乃新帝亲定。其意在于:法度虽立,却不效前代苛政峻法;律令之行,当使万民心悦诚服,而非畏之如虎。这位年轻的帝王,骨子里分明憎恶拘束,却偏要端出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,甚至以“法祖”自居——一个辉煌而矛盾的时代,就此拉开序幕。
然而登基大典上,一出始料未及的戏码,却险些让这场庄严仪式沦为笑谈。
当朱雄英终于展开那道深藏已久的遗诏,朗声诵读时,“传位于太子朱雄英”一句让他暗自舒了口气;“庙号明兴宗孝皇帝”亦在群臣预料之中。可接下来的字句,却如冰水灌顶——
“……颖国公傅友德长女傅暖棠,端庄娴雅,机敏慧达,有母仪天下之风。特赐封为皇后,入主中宫。”
朱雄英脑中霎时一片空白。
他几乎听不清自己念出了什么,只觉被先帝将了一军——好一桩御笔钦定的婚事!傅暖棠?那是何人?他连面都未曾见过。
更何况,他心中早已藏着一抹身影……
此刻他才恍然:父皇为何不准他提前阅诏,偏要他在百官面前亲口宣读。金口玉言,既出难收。原来父亲早知他会抗拒,才布下这绝妙的一步棋。
退路已断。
傅友德虽已故去,可淮西勋旧犹在。如今他们的主心骨虽非往昔故人,傅暖棠却仍是他们血脉相连的自己人。用意再明白不过——淮西集团这是要将自家与新帝牢牢绑缚,明晃晃地宣告:这皇位是我们扶你上去的,想撇清干系?休想!
这……当真是朕的天下么?
一股无名火蓦地窜起,他几乎要脱口骂出声来,却硬生生咬住牙关,将那些悖逆之言咽回喉中。
“咳……”御座之上,新帝以一声轻咳掩去失态,“失仪了,众卿勿怪。”
诏书继续读下去:“封生母常玉瑶为皇太后,擢王瑾为司礼监掌印太监。”这两条是朱雄英自己的安排。尤其是对王瑾的厚赏,不可谓不大方。
但王瑾垂首谢恩时,心中澄明如镜:这不过是往日付出的些许利钱罢了。他真正图谋的,远不止于此。
对于母亲,朱雄英始终敬爱有加。父亲既去,母亲便是他仅存的至亲。得知朱标死讯那日,常玉瑶哭得几近昏厥,将两个儿子——朱雄英与朱允熥——紧紧搂在怀中,仿佛一松手便会再失至宝。
她再也听不到那声温柔的“常姐姐”了。
在儿媳的人选上,常玉瑶对先帝的安排极为称心。她本就喜爱傅暖棠那孩子,觉得她娴静懂事,与朱标的决断不谋而合。
与此同时,一个巨大的错觉也在她心中悄然生根——
她认定淮西武将对拥立雄英有功(事实也的确如此),且算得上是自己的娘家、儿子的母族,必是休戚与共的命运同体。联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,唯有如此,这份荣宠方能长久。徐家女儿妙锦虽好,可徐达那与世无争的性子,对雄英的江山能有何助益?故而,她毫无犹豫地倒向了傅暖棠。
可她未曾看破的是——
她的儿子不仅是她的骨肉,更是天子。天下权柄,岂容他人共享?
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
常玉瑶本性纯善,可一步错,步步皆错。只因她将要面对的,是格局远超于她之人。那些人眼中只装得下江山社稷、天下苍生,为此可奋不顾身,乃至不惜生死。
她的结局,其实早已注定。
败局,并非因为她坏,亦不能责她愚。她只是一个单纯想护住孩儿的母亲。可在这盘天下棋局中,个人私情往往最为致命——青史评说,从来只论大势所趋;儿女私情,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零星谈资罢了。
若真要怨,便怨她未来的对手太过强悍。
可她已失去太多,如今只想紧紧攥住手中所有,再不敢承受任何失去。因为怕了,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只是这般的抉择,终将让她余生唯一的念想,只剩太庙里那块冰冷的牌位。
……以及,那个永远活在她心底的丈夫。
世间至痛,大抵便是——
唯有失去之后,才真正懂得何为珍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