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,他二十六岁。
但此刻,我们还不能径直开启他的帝王篇章——因为就在朱标骤然驾崩的那一刻,留下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致命疏忽:
**竟无一人能为朱雄英证明,他手中那份遗诏,真是父皇亲授!**
不知是朱标临终昏聩,还是冥冥中给儿子设下了一道无解的难题。哪怕当时唤来一位大臣,甚至只是一个贴身太监,在榻前做个见证,如今局面也不至于如此被动。可朱标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,除了朱雄英自己,谁也没听见他最后的话。
如今,一纸无凭无据的遗诏就要将一位少年推上龙椅——谁会信?谁肯服?
废太子的风波才过去不久,朱标又死得不明不白。转眼间,你朱雄英就要干干净净地登基?莫说满朝文武,光是那二十几位虎视眈眈的皇叔,第一个就不答应!
当年太祖在位,父承天统,理所应当;朱标为储,长兄为尊,也无人敢议。可你朱雄英呢?一个唇边绒毛未硬的少年,凭什么让我们跪?凭一张空口无凭的诏书?呵,说不定……就是你怀恨在心,弑父夺位!
这话虽毒,却真有人敢想,也真有人会说。
其实此刻的朱雄英,哪里顾得上这些算计。祖父新丧未久,父亲又猝然离去,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悲恸淹没了。若说朱元璋是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山,朱标便是那片遮风挡雨的天——威严、强大,让他连仰望都需屏息。可如今,天塌了。
他伏在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旁,哭得浑身颤抖,世界只剩下泪与痛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,殿门被轻轻推开。
王瑾端着茶盏,垂首而入,话音里带着一贯的恭顺:“爷,您的茶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目光落在龙榻上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,又缓缓移到伏地痛哭的少年背影上。一瞬间,某种难以遏制的狂喜如毒藤般缠上心头,几乎要冲破那张恭敬的面皮。
**死了……终于死了!**
**我押的注,赢了!**
**所有的经营、所有的算计,都没有白费。朱雄英,你欠我的,何止荣华富贵?我要的,是你整个人坐在那龙椅上,却活成我的傀儡!**
王瑾深吸一口气,再抬头时,眼底的炙热已化作浮于表面的哀戚,只是语气里仍不小心泄出一丝颤动的兴奋:
“恭喜爷……贺喜爷!”
朱雄英猛地抬起头。
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睛,死死盯住王瑾,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般。悲伤还凝在眼角,荒谬感却已如冰水浇下。
“恭喜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,“我爹死了……你恭喜我?”
王瑾面色一僵,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**蠢货,若不是你还有用,谁耐烦在此陪你演戏!**
他心底冷笑,面上却迅速堆起更浓的哀切,声音压得又轻又软,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
“是是是……奴才失言,奴才该死!爷节哀,千万保重玉体……只是,眼下这局面,该……”
他悄悄抬眼,瞥见朱雄英仍沉浸在悲痛中,神思恍惚,显然毫无主张。
**罢了,靠不住也好。**
王瑾不再多言,躬身缓缓退出殿外。就在殿门合拢的那一刹那,他脸上所有表情顷刻褪尽,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冰冷。
他招来心腹小太监,声音低而锐利:
“去翰林院,请宋濂太傅。就说——太子爷召他至奉天殿议事。其余一字不必多提。”
小太监有些犹豫:“公公,这……假传太子之令,若是日后追究……”
“啪!”
一记耳光清脆落下。
王瑾俯身,声音如毒蛇吐信:“再多嘴,误了大事,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。太子?呵……他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,还未可知。若因你走漏风声,丢了皇位,咱们全都得陪葬——还不快去!”
小太监连滚爬走。
不多时,宋濂被引至殿前。
“太子召老臣?”老人白眉微动,眼底掠过一丝精光。
自己的学生,自己清楚。朱雄英平日见他如见严师,能避则避,怎会突然主动相召?事有蹊跷。
他沉吟片刻,却未说破,只整了整衣冠,缓步随行。
一路上,心中念头飞转。
太子绝无可能突然召他。敢在这时假借太子之名行事的,满宫上下,唯有一人——
**王瑾。**
一个宦官,竟已胆大至此。若真让他成事,将来还了得?
宋濂袖中的手缓缓握紧,苍老的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他望向奉天殿巍峨的飞檐,仿佛透过砖瓦,看见那个伏地痛哭的少年,也看见暗处那双蠢蠢欲动的眼睛。
**陛下,太祖……**
**老臣虽已年迈,只要一息尚存,绝不容奸佞祸乱朝纲,绝不容江山落入诡谋之手。**
脚步沉稳,他踏入了那片风暴将至的大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