懿成二年,冬。
多年的操劳早已蚀尽了朱标的身心。奏折是看不进去了,最后这些时日,他便让太子朱雄英在一旁念给他听。
这日,朱雄英正读到“两浙巡抚……”时,忽见御座上的父亲身形一晃,竟似要倾倒。他心头一紧,慌忙上前欲扶。
朱标却摆了摆手,止住了他。
“爹,儿臣去传太医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疲乏,“你背朕出去……朕想再看看,这大明的山河月色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朱雄英强抑住鼻间的酸楚,俯身将父亲背起。就在他刚站稳时,耳畔传来一声低问:
“背得动么?”
“儿臣年轻,背得动。爹放心。”他答得斩钉截铁。
朱标却缓缓摇了摇头,气息拂过儿子耳际:“你背的,不只是你的父亲……更是将来这整个大明的江山。你,背得动吗?”
那话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深沉的、最后的试探。
朱雄英脚步一顿。
随即,他挺直了脊梁,一字一句,如同立誓:
“只要儿臣一息尚存,定将父亲与江山一并背起,绝不……让它们坠落半分。”
背上的身躯似乎微微一松。
良久,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下,仿佛悬了多年的重石,终于落地。
朱雄英,你今日之言,便是你一生之诺。多年后回首,可会后悔?
他想,不会。
既已抉择,便无后悔。古今多少事,不过尽付后人笑谈之中。
朱标似乎终于释然,也终于可以道出那句盘旋心底多年的话:
“你知道……朕为何立你为太子,曾想废你,最终却又没有废你么?”
这个问题,确也萦绕朱雄英心头许久。
“因为为人父,朕本当护你爱你,将这基业传你;可为人君,溺爱亲子,便是对天下苍生的不公。”
他顿了顿,气息有些短促,却字字清晰:
“朕立你,并非因你才干卓绝,令朕全然满意。而是因为……朕别无选择。朕有六子,或庸碌,或年幼。唯你居长,又自幼得大祖高皇帝亲自教导,较诸弟稍显成器。故,唯你而已。”
没有秘辛,没有玄机。只因他是天子,天下为公。君父君父,先是君,后是父。朱雄英是他的儿子,可天下万民,又何尝不是他的子女?
接下来的话,才是他真正要交付的。
“你爷爷为你取名‘雄英’,是望你雄才大略,英明神武。他总说,你若为帝,必在朕与他之上。可朕看来……他错了。”
朱雄英屏住了呼吸。
“你的心性,不坏。朕不求你将来建何等不世之功,只望你稳扎稳打,不必急功近利。记住,为帝者,先要将自己当作一个‘人’。惟其如此,方能视百姓为‘人’。莫让朕失望……好好干。”
“爹……”朱雄英喉头哽咽,万千心绪翻涌,最终化作一句,“您之功业,儿臣想……为您上‘祖’之庙号,您看可否?”
话音未落,背上原本松垂的身躯骤然绷紧!
“混账!”
一声怒斥,虽气弱,却凌厉如刀。朱雄英愕然,满腔孝心化作委屈——‘祖’号尊隆,何以触怒天颜?
“逆子!你要置朕于不忠不孝之地么!”
“儿臣不敢……”
“祖是何等尊号?那是朕之父、太祖高皇帝方配享之!子岂可与父并肩?况且朕御宇仅二载,无彪炳功业,何以比肩历代开疆拓土之‘祖’?”
“那……‘太宗’如何?历朝二代之主,多有此号……”
“亦不可!”
“为何?”
“汉之太宗、唐之太宗……其位得来,谁名正言顺?朕以嫡长继大统,名位天成,岂可受此隐有瑕疵之号?更何况,朕之功绩,远不及彼等。”
“那……该当如何?”
“待朕大行之后,遗诏自有安排。此刻不得预观,届时当众宣示,不可违逆。”
诸事交代将毕,朱标的气息越发微弱下去,话音渐如游丝。
“都说……太祖高皇帝四十称帝,朕五十称帝。哪有你这般,二十余岁便要担起江山的……若压不住那些人,该如何是好……”
“儿臣能行。淮西的叔伯长辈,会辅佐儿臣。”
“嗯……要倚重,却不可依赖。最终能靠得住的,唯有自己。”
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生命的热度,正从这具枯槁的身躯里飞速流逝。五十有二,三十一载太子,两载天子,与儿孙周旋,为后世谋划……这一生,太累了。纵有千般不放心,也已无力回天。
也罢,也罢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攥紧了儿子搀扶的手。那掌心传来的,是父亲最后的意念,也是最后一缕温暖:
“暂莫告知你母后……她身子弱,莫要她为朕伤心,再损了精神。你……要替朕,好好照看她。”
他与她,是真心相许。
我本白衣一书生,提笔愿护天下人。
懿成二年冬,明兴宗孝皇帝朱标,驾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