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受伤卧床静养以来，母亲常皇后常放下六宫事务亲自照料，弟弟朱允熥也时常过来陪着说话解闷，日子虽闷，倒也安稳。

偏这一日不巧，常皇后与吴王皆不在东宫。来的竟是吕氏领着靖王朱允炆，母子二人脸上浮着薄薄一层笑意，脚步轻缓，踏入内室。

吕若弦在榻边坐下，声音刻意捻得绵软：

“太子爷这伤……真教人心疼坏了。”

朱允炆挨在她身侧，小声接话：

“大哥也是，怎能把父皇气成这样？实在不该……”

吕氏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扬，伸手替朱允炆理了理衣襟，眼风斜斜掠过榻上的朱雄英，话音里透出细锐的刮痕：

“这人呐，福气来了却接不住。哪像我们允炆，懂事知分寸。自己的位置不知珍惜，换了别人来坐，说不定更合适呢。”

朱允炆低头笑了。侍立在侧的几名宫人也跟着抿起嘴角。那些压低的嗤笑、游移的眼神、故作恭敬却藏不住轻蔑的侧脸——在朱雄英眼中忽然扭曲成一片令人胸膈发闷的形状。

他没有说话，只静静看着。

他清楚地知道，这些笑声指向的不是别人，正是他自己。

他不明白。自己从未得罪过他们，甚至不曾与这母子有过深交，为何会招来如此鲜明的敌意？

风光之时，万人簇拥；一朝跌落，竟连寻常宫奴都敢投来踩踏的目光。

究竟为何？

或许答案本就简单——嫉妒。

你生来便拥有他们穷尽一生也难以触及之物，当你高高在上，他们仰视你；当你坠下云端，他们便伸手推一把。

这世间法则从来如此：你可以飞得很高，但绝不能失足。因为站得越高，摔下来时，看客便越多，笑声便越响。

是雄鹰，亦是笼中鸟。

此刻充斥他胸口的，并非愤怒，而是一种冰冷的荒谬，一种深彻骨髓的无趣。

今日他们笑你，来日若他们跌落，旁人亦会笑他们。一人笑，两人笑，千万人笑……争辩有何意义？

无趣。

当真无趣至极。

常皇后踏入殿门时，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。她眉间骤然凝起寒霜，厉声喝道：

“放肆！谁准你们对太子如此不敬？拖下去，各杖二十！”

然而她等来的并非求饶告罪之声，而是榻上传来儿子平静而疲惫的嗓音：

“不必了。他们无过。”

是啊，人性从来如此。善恶并非天定，而在人心取舍之间。而朱雄英所择的，是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的至善——哪怕面对淬毒的恶意，仍不愿以惩戒还报惩戒。

常皇后怔住了。

她望着儿子沉静的侧脸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孩子的骨骼。

而在朱雄英心底，某种东西悄然生根。

那不是宽容，亦非仁慈，而是比二者更坚韧、更清醒的——

良知。

这一刻，你将收获此生最珍贵的礼物。往后岁月漫长，你都将因它而庆幸，永不后悔。你是雄鹰，亦是笼中鸟，却是一只从不俯视猎物的雄鹰；你是守护之神，而非捕杀之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