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宋濂照例为太子讲学,却察觉出一丝不寻常。
往日坐不住的朱雄英,今日竟格外安静。虽仍时不时走神,目光飘向殿外,却未如常插科打诨,反倒像在沉思什么。宋濂虽觉诧异,却也欣慰——太子肯静坐听讲已是难得,便未深究。
待太子一字不差背完《贞观政要》选段,宋濂捻须颔首:“殿下今日心志专一,进益可观。既如此,今日便早些散学罢。”说罢收拾书卷,欲起身告退。
“先生留步。”
朱雄英忽然开口,声音里透着少有的郑重。宋濂转身,只见少年太子端坐案后,目光灼灼望来。
“学生有一问,请先生解惑。”
宋濂心中讶异更甚。这位学生素来厌烦经义问答,今日竟主动求教?他按下疑虑,温声道: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学生想问,”朱雄英一字一顿,“太子身为储君,究竟有何权利?”
殿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宋濂神色未变,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此事《皇明祖训》载之甚详,容臣为殿下……”
“先生只需说一句。”朱雄英打断他,眉宇间已浮起不耐,“最要紧的那句。”
宋濂凝视少年良久,终是肃然开口:
“天子之下,储君为重。事决于法,天下大同。”
话音落处,朱雄英眼中骤然迸出光亮,又倏地暗沉下去。他不再言语,只挥了挥手。宋濂行礼退出,殿门合拢时,瞥见太子仍僵坐案前,侧影如石刻。
***
翌日早朝,奉天殿内香烟缭绕。
朱标端坐龙椅,正听户部奏报江淮粮赋。偶一抬眼,却险些站起身来——
本该空置的储君位次上,朱雄英竟赫然在座!且非侧席旁听,而是直面御座,与天子遥遥相对。
更奇的是,殿前侍卫、司礼太监,无一人出声阻拦。
“太子!”
朱标这一声喝,惊得满朝文武骤然噤声。百官齐跪,山呼“陛下息怒”,却有不少人偷眼望向那道身影——
朱雄英非但未起,反而向后靠了靠。玄色储君袍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,一条腿竟随意架起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丹陛之下,最终才落在父亲脸上。
“爹,有事吗?”
轻飘飘一句,激得朱标霍然起身,龙袍广袖无风自动。他指着阶下,指尖微颤:
“逆子……给朕跪下!”
“哦。”
朱雄英应得干脆,身形却纹丝不动。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让朱标眼前一阵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司礼监太监慌忙上前搀扶,殿中死寂如坟。
就在这片死寂里,武臣班列中忽然漏出一声闷笑。
众人侧目,只见蓝玉紧捂着嘴,肩头耸动,憋得满脸通红。见天子怒视而来,他索性放开手,朗声道:
“好!有胆色!外甥孙,舅姥爷今日站你这边!”
话音未落,文官队列中已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。朱标脸色由红转青,由青转白,最后凝固成一种可怕的平静。
他缓缓坐回龙椅,目光扫过昂首的蓝玉,掠过垂首的群臣,最终定格在朱雄英脸上。
少年太子依然翘腿而坐,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奉天殿外,晨光正一寸寸碾过汉白玉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