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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崭新的篇章!第二个辉煌时代——懿成!

懿文春深

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,朱元璋驾崩于应天宫城。皇柩停灵三七后,太子朱标着斩衰孝服,在奉天殿承继大统,改明年为懿成元年,大赦天下。

登基大典那日,是入秋后的第一个晴天,天朗气清,碧色如洗。朱标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,团龙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暗金光泽,每走一步,垂在身前的白玉佩便撞出一声清响,顺着汉白玉玉阶悠悠往上飘。从午门到奉天殿,整整一百零八级台阶,他走得不快,脊背始终挺得笔直——自十九岁那年接过太祖亲授的太子册宝,他已在储位上站了整整三十一年,从鬓边无霜的青年走到了眼角生纹的知命之年。这一百零八级台阶,太祖走过,他跟着走过无数次,可只有今日,这铺着明黄绒毯的玉阶,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。

阶下三公九卿、都督御史按着品级站得整整齐齐,鸦雀无声,紫金梁枋下的香烛烟气顺着殿檐飘出来,裹着丹陛上的龙涎香,扑在朱标脸上。他抬眼望向殿上那尊铺着九龙靠背的龙椅,椅身的描金漆还是三年前刚刚换过,亮得晃眼。三十一年里,他代太祖监国无数次,每每坐在这里处理政务,都只敢坐半个屁股,时刻记着君臣分际,今天终于能稳稳坐在这尊椅子上,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只像一块沉了三十一年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,沉静的水面下翻着百感交集的浪。

册封太子与后妃的旨意早已拟好,宣读诏敕的内侍拖着长长的调子,声音穿透了整座奉天殿:“立嫡长子朱雄英为皇太子,立皇后常氏……”朱标坐在龙椅上,看着阶下跪着接旨的儿子,目光落在常玉瑶身上——她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女,当年太祖亲自指婚,三十年来和他相敬如宾,育有雄英与允熥二子,如今母仪天下,实至名归。侧妃吕若弦也晋了贵妃,他那个早慧的庶子朱允炆,也封了靖王,余下诸子各赐王爵,没有偏倚,没有苛待,前朝后宫都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当那方传了两代的和氏璧玉玺落在朱标掌心,青玉的凉意透过指尖浸上来,他望着殿外绵延万里的宫墙,再望开去,是淮水,是燕山,是千里沃土的中原,他在心里暗暗发誓:父皇走得急,留下的江山满是洪武朝肃杀留下的疮痍,他定要攒着这一身力气,为这天下百姓好好守着这片江山,若能护得这江山百年安稳,便是他日葬在皇陵,也问心无愧,君王死社稷,本就是份内之事,足矣。

新朝的新气象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应天城,却半分都吹不进东宫的太子书房。

此时东宫的紫檀书案前,刚满二十四岁的皇太子朱雄英,正对着小山一样堆起来的经史注疏,整张脸都垮了下来,只差没把脑袋埋进桌案里。他那个刚刚登基的好父皇,大概是把自己当年当太子受的苦,都记在了小本子上,如今一股脑全报复在了他身上——太祖当年对朱标要求有多严,朱标如今对他,就要再翻一倍。

天不亮就得起来,先跟着内监练半个时辰的桩功,早饭都得站着吃。接下来整整六个时辰,是太傅宋濂的经史课业。宋濂当年就是朱标的老师,如今七十多了,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,戒尺永远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,稍一走神,手背就是一下,打得又麻又疼,朱雄英这两个月,手背就没断过红印。六个时辰课上完,歇都不能歇,还要去东宫后面的校场练一个时辰骑射,不管刮风下雨都不能缺,上个月淋了雨发烧,刚退下去半天,就被朱标催着去了校场,说太子不能弱不禁风。

更绝的是,朱标连东宫的规矩都改了:把原来存着的几坛江南进贡的蜜酒全都封了送出去,说少年人不能沾酒;原先伺候的年轻宫女全都调去了后宫,东宫洒扫伺候全换成了四十岁以上的老成宦官,明着说怕年轻人定力不够,沉迷女色误了学业,连他跟后宫母妃说句话,都有老宦官跟着记下来,回头原原本本报给朱标;就连中午吃完饭那半个时辰的小憩,都给取消了,朱标亲自出三道考题,必须得答完才能往下进行,题全是超纲的,连宋濂都私下说“太早了”,可朱标就是不听,说太子就得从小磨。

最让朱雄英头皮发麻的是那道规矩:要是这次的考题答不到满分,就得去奉天殿外的丹陛下罚跪一个时辰,正好赶上百官下朝,所有人都能看见未来的储君跪在那里,那脸面可真是丢到姥姥家了。他前次就因为错了一个注疏的字,被罚跪了一个时辰,那天正好是六部议事,所有尚书侍郎都从丹陛走下来,一个个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,问太子怎么在这里,弄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回去之后,连常皇后都笑了他三天。

今天的题又比往常难,朱雄英对着卷子想了半个时辰,还是有一道题没摸着门道,胳膊一软,握着的狼毫笔就从指间滑了下去,笔尖正好落在宣纸上,晕开好大一团黑墨,好好一张答卷直接废了。朱雄英盯着那团黑墨迹看了半天,“啪”得往桌上一趴,整张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,抬眼望着窗外,几朵闲云正慢悠悠从奉天殿的飞檐边上飘过去,他忍不住悲从中来,压低声音哀嚎:“皇爷爷啊……您当年在的时候,哪舍得这么磋磨您这宝贝长孙……您要是在天有灵,就把孙儿也一起带走吧,这太子我真是不想干了……”

这话刚说完,门外就传来老宦官轻悄悄的咳嗽声,朱雄英立刻闭了嘴,只能直起腰,重新拿起一张纸,磨墨重新来,心里把朱标的规矩骂了八百遍。

可朱雄英不知道,他这位新皇帝父皇,已经把新生的懿成朝,揉开了全新的模样。

朱标一登基,就把当年洪武三大案里被牵连流放的官员家属全都赦了回来,被削了爵位的勋臣后裔,也有不少恢复了身份,朝堂上下紧绷了几十年的弦,一下子就松了。江南水患过后,连着免了三年的赋税,北方边地的军屯也改了规制,还给了边军不少抚恤,最重要的是朱标重新推行了考成制,定下规矩:每年都会派都察院的御史巡行天下,哪一府今年百姓收成好,官清民安,那一年就全免那府的赋税。

第一个享受到这份恩典的,便是河南洛阳府。今年河南风调雨顺,御史考核下来,全府定级为“上”,朱标朱批一落,洛阳府全年赋税全免。当御史带着刷了朱砂的告示贴在洛阳城门的时候,城门下挤得满满当当,老百姓看完告示,黑压压跪了一大片,山呼万岁的声音,顺着洛水飘出好几里地。

洪武朝三十年,杀得血流成河,人人自危,连老百姓都活得提心吊胆。朱标的仁政像三月里的春雨,细细软软落下来,慢慢浸润了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,血味儿散了,烟火气回来了,田地里又飘出了稻香,酒馆里又有了笑谈,整个大明都慢慢舒了一口压了几十年的气。

可所有人都只看见朝堂的安稳,没人知道,东宫那间被课业堆满的书房里,一场小小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
朱雄英好不容易捱到宋濂下课,宦官把人都打发出去,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内侍省总管才捧着一本黄绫封皮的册子,轻手轻脚送进来,这是内宦最新的品级名册,刚整理好送过来让太子过目。

朱雄英翻了两页,刚才满脸的苦相一下子收了起来,放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敲着册子,嘴角缓缓翘起来,露出一点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、有点诡异的笑容。他拿起案头的朱笔,指尖捻着笔杆,在几个名字上慢慢画圈,笔尖擦过黄绫纸面,沙沙的声音,在静悄悄的书房里格外清楚。

画完最后一个圈,他把笔搁回笔山,对着那几个圈看了半天,才轻轻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劲儿:“是时候了……”

他抬眼,眼底闪过一点幽深的光,哪里还有刚才对着课业哭哭啼啼的半分模样:“成天被压着打也不是回事,也该让某些人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太子监国。”

窗外正是仲春好光景,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,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枝,刚好从半开的雕窗里探进来,粉色花瓣落在摊开的名册上。朱雄英眯起眼睛,伸手把那本册子轻轻合起来,随手压在案头那本厚厚的《资治通鉴》下面。

风顺着窗缝吹进来,掀得书页轻轻翻动,哗啦哗啦响了几声,慢慢停了下来,恰好停在《汉纪》的某一页,朱红句读之间,一行字清清楚楚露出来:

“太子既冠成人,免于保傅之严,则有记过之史,彻膳之宰,进善之旌,诽谤之木,敢谏之鼓。瞽史诵诗,工诵箴谏,大夫进谋,士传民语。习与智长,故切而不愧;化与心成,故中道若性。”

窗外海棠摇落,风里带着花瓣的甜香,年轻太子的目光,越过敞开的窗,落在远处皇城的飞檐上,平静的眼底,藏着属于这个少年的,全新的波澜。这大明的江山,从洪武的铁血,到懿成的温良,接下来,该轮到他写下新的一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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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月永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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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月永明

作者: 渡雨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