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老朱不再为那层沉重的颜面所困。他清楚地感到,属于洪武的时代,该落下帷幕了。
“宣太子及文武百官入殿!”
众人鱼贯而入,目光纷纷落在朱元璋身侧的朱雄英身上。那一张张脸上,掠过难以掩饰的嫉妒、揣测、试探与警惕。唯有朱标,见儿子安然立于御前,悬了整夜的心才稍稍落定。
朱元璋虚弱地抬了抬手,指向朱标:“标儿,到咱跟前来……”
朱标疾步上前,俯身贴近:“爹,儿臣在这儿,您吩咐。”
老朱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:“你做事,咱向来放心。将来即位,必能安邦定国……只是切记,莫再像从前那样,一理政就忘了自己。你若累垮了,雄英和他娘怎么办?……记住了吗?”
朱标认真听完,眼中含泪,重重颔首。
老朱又颤巍巍地指向一旁的朱雄英:“标儿,你登基之后,第一件事,便是立雄英为太子。早定国本,朝局才稳,也能好好教导他,为将来铺路。”
朱标闻言,却未立即应声。他沉默着,眼底掠过一缕极深的不安,只是老朱并未察觉。朱元璋重重拍了拍朱雄英的肩,提高声音对群臣道:
“咱的大孙,是大明的指望!他有标儿的仁厚,也有咱的决断,将来必能超越其父,开一朝盛世!即便他什么也不做,只守着咱和标儿留下的基业,也足以安安稳稳做个守成之君——更何况,以他的文武之才,守成太过轻易,必成一代雄主!尔等记住,他便是大明选定的第三任天子!”
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群臣脸上堆满恭维的笑,颂扬之辞不绝于耳。
唯独朱标,心中一片冰凉。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情,他比谁都清楚。将这江山交到雄英手中,迟早要出大乱。可父亲对孙儿的溺爱,已蒙蔽了一切判断……不行,必须阻止。为了大明,父亲也罢,儿子也罢,皆可割舍。
“爹,儿臣有异议!”
“哦?”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,目光陡然转冷。他从未想过,一贯温顺的太子,竟会在自己油尽灯枯之际,公然反驳。
“儿臣以为,立雄英为太子之事,或可暂缓。待他年岁稍长,品行端正,再立不迟。”
“放肆!”老朱勃然怒起,“怎么?你这还没登基,就容不下亲生儿子了?还是要改了咱定的嫡长继承之制?”
朱标心底彻底寒透。他知道,此刻再劝已是徒劳。满殿之人,无人懂得他的忧虑,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势定下,再无转圜。
朱元璋见朱标不再言语,也不追问,只沉声道:
“淮西勋贵,向来是你东宫的人。今后,他们依旧是太子党——不过是雄英的太子党。咱把话摆在这儿,咱支持他!”
朱雄英整个人几乎从椅上弹起。他万万没想到,祖父竟如此信任自己,将这般重要的力量托付于他。
而此刻,洪武大帝朱元璋的生命,也已走到了尽头。回望此生,烽火、江山、抱负、遗憾……皆如云烟过眼。唯一念及即将重逢的父亲朱五四、母亲陈氏,还有她——咱的妹子(已故马皇后),他嘴角便浮起一丝温柔。
死亡,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紧紧握住朱标与朱雄英的手,仿佛要将毕生的信念传递下去。随后仰首长笑,声震殿宇:
“我本淮右布衣,天下于我何加焉!”
尽兴而归,此生足矣。
洪武三十年,明太祖朱元璋崩,享年七十一岁。洪武一朝,至此终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