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密室里的油灯还跳着。
李璟把最后一张纸条看完,放在桌上。
那是墨离刚递进来的。
上面写着:“车辆五辆,出黑风峪北口,沿小路绕行,天亮前进了长安城东二十里,灞水西岸的一处庄园。庄园门口有匾,写的是‘崔氏别院’。车辆进去后,门就关了。我留了两个人远远盯着。”
苏月卿拿起纸条看了看:“崔氏别院……离城二十里,靠着灞水,运货倒是方便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走水路能通渭河,走陆路离官道也不远。是个好地方。”
墙又被敲响了。
咚,咚咚。
暗格里塞进来另一张纸。
是苏月卿手下掌柜送来的。
苏月卿接过看了看:“我让商路的人查了,就你说的那个位置,灞水西岸的庄子。最近三个月,至少有五批挂着西域商队旗号的车马进去过,出来的车都是空的,但吃水变深了,应该是装了重货。”
“时间呢?”李璟问。
“最近一次是七天前。”苏月卿说,“进去三辆车,出来的时候,车轮印子深了很多。”
李璟点点头。
这时,第三张纸条从暗格塞了进来。
是阿罗撼让人送的口信,写在一条细绢上。
李璟展开。
“同罗部的老萨满喝多了说漏嘴,跟崔明远交易的那个突厥商人,不是什么普通马贩子,是阿史那族一个贵族子弟的亲随,算是密使。这次来长安,明面上买丝绸茶叶,暗地里就是谈刀甲和马匹的长期买卖。量很大。”
苏月卿吸了口气:“贵族密使……那这买卖,就不是崔明远一个人能兜得住的了。”
“肯定兜不住。”李璟说,“没有崔琰点头,没有博陵崔氏在背后的渠道,这种规模的交易,根本做不起来。”
第四张纸条来了。
程咬金的字,还是那么潦草。
“老夫查了,左武卫和右骁卫过去一年‘损耗’的军械里,有三成流向不明。经手的几个库官,有两个跟崔家旁支的女婿走得近。另外,兵部那边,匿名检举你的风声还没完全压下去,有人还在活动。你小子最近消停点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老程。”
李璟把四张纸条并排摆在桌上。
墨离的跟踪结果。
苏月卿的商路核实。
阿罗撼的胡商情报。
程咬金的军械流失与朝堂提醒。
“全对上了。”李璟说,“崔明远是台面上的棋子,黑风峪是交易地点,灞水边的崔氏别院是藏货和中转的地方。背后是突厥贵族想要军械,崔家想要马匹和草原的皮货生意。量很大,不是小打小闹。”
苏月卿看着纸条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证据够了吗?直接捅出去?”
李璟摇头:“不够。”
“为什么?别院找到了,货物流向也对得上,突厥密使的身份也摸清了,边军军械流失也跟崔家旁支有关……”
“但这些证据,都隔着一层。”李璟打断她,“我们怎么证明,那个别院里的货,一定是军械?我们怎么证明,进去的西域商队,一定是给崔家运军械的?我们怎么证明,突厥密使来长安,一定是跟崔琰谈的,而不是跟崔明远个人谈的?”
苏月卿不说话了。
李璟继续说:“崔琰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。他说别院是崔家产业,但租给西域商队存货了,他不知情。他说崔明远个人行为,他早就严令禁止家族子弟与胡商私下交易军械。他说边军军械流失,是兵部监管不力,跟他崔家无关。甚至,他可以反咬一口,说我们伪造证据,诬陷世家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白忙活了?”
“没白忙活。”李璟说,“我们知道了他们的窝点在哪儿,知道了他们的交易规模有多大,知道了背后有突厥贵族参与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
“对。”李璟站起来,“现在直接发难,我们胜算不大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,让他们把证据全销毁了。而且程咬金也说了,兵部那边检举我的风波还没完,我这时候跳出来指证崔琰,别人会觉得我是狗急跳墙,反咬一口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换个法子。”李璟走到墙边,敲了敲。
墨离的声音传进来:“李主事。”
“那个别院,继续盯。”李璟说,“但别靠太近,看看每天什么人进出,运什么货,有没有固定的规律。特别是晚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李璟说,“想办法摸清那别院里的布局,有多少人看守,仓库大概在哪个位置。但记住,千万别进去,也别惊动里面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李璟转身看向苏月卿:“你那边,想办法把别院周边能买下来的产业,都买下来。茶铺、酒肆、客栈,哪怕是个小货栈也行。用锦绣阁或者其他不相干的名义去买,别让人看出跟我们有关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我懂,买了产业,我们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长期待在附近,盯着他们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而且买了产业,我们就有理由修墙、挖地窖、甚至建个瞭望的小楼。看得更清楚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,我尽快去办。”
李璟又走到暗格边,拿出纸笔,写了几行字,塞出去。
“给阿罗撼。”他对墙外说。
很快,外面应了一声。
苏月卿问:“你让阿罗撼做什么?”
“让他想办法,接触那个突厥密使的随从。”李璟说,“不用接触密使本人,太扎眼。找那些跟着来的仆从、护卫,或者翻译。请他们喝酒,赌钱,送点小礼物。套套话,看能不能问出他们这次来,到底谈成了多少买卖,有没有账目之类的东西。”
“这能行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李璟说,“突厥人也是人,仆从喝多了,或者赌输了,什么话都可能往外说。哪怕只问出一点,对我们都是有用的。”
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:“所以,我们暂时不动崔琰?”
“不动。”李璟说,“让他先蹦跶几天。我们先把他的底细摸透,把他的交易链摸清,把他的账目拿到手。等我们手里有铁证了,再动手。”
“那得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璟走回桌边坐下,“可能一个月,可能两个月。但总比现在贸然动手,然后被他反咬一口强。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也好。稳一点。”
“程咬金提醒得对。”李璟说,“现在朝堂上盯着我的人不少,我得谨慎点。由明转暗,布长线,钓大鱼。”
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。
天彻底亮了。
李璟吹灭了油灯。
密室里只剩下晨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苏月卿说,“该去户部点卯了。今天,我就是个老老实实对账的主事。”
苏月卿笑了:“你装得像吗?”
“装不像也得装。”李璟说,“现在,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。”
两人前一后离开了密室。
外面的锦绣阁已经开门了,伙计们正在洒扫。
李璟从后门出去,上了马车。
马车往皇城方向走。
他靠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四张纸条。
崔氏别院。
突厥密使。
巨额交易。
兵部检举。
暗流越来越深了。
但他不急。
他知道,有时候,潜得越深,捞上来的鱼才越大。
现在要做的,就是沉住气,把网织密,等鱼自己游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