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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又被敲响了。
咚,咚咚。这次敲得又急又重。
李璟坐在密室里没动,苏月卿起身去开了暗格。
墨离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:“李主事,出事了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李璟说。
暗门打开,墨离闪身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紧:“阿罗撼刚派人传回话,突厥商人验完货后,突然说城东砖窑不安全,要求换地方。”
“换哪儿?”李璟问。
“城北三十里,黑风峪。”墨离说,“那地方比砖窑偏得多,两边都是山,中间就一条窄路进去。阿罗撼觉得不对劲,托人带话问我怎么办。”
苏月卿立刻说:“不能去。那里地形太险,要是两边山上埋伏人,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李璟手指在桌上敲了敲:“崔明远怎么说?”
“崔明远同意了。”墨离说,“他说突厥人小心惯了,换地方就换地方,反正货是真的就行。交易时间不变,还是子时。”
“这明显是个圈套。”苏月卿看向李璟,“阿罗撼不能去。”
李璟没马上说话。
他看着桌上的油灯,火光一跳一跳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去。”
苏月卿愣住了:“李璟!”
“但不是真去交易。”李璟说,“是去盯梢。墨离,你立刻带一批好手,提前赶到黑风峪,不要进山谷,就在两侧山梁上找地方藏好,盯死里面的动静。重点是看崔明远除了突厥商人,还带了谁,山谷两边有没有提前埋伏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墨离点头。
“然后给阿罗撼回话。”李璟继续说,“让他表面应允,按时带人过去。但告诉他,交易的时候拖一拖,等你的信号。如果你发现埋伏,或者情况不对,立刻发信号,他找借口撤,钱货先别动。”
墨离记下:“信号用什么?”
“响箭。”李璟说,“一声响,撤。两声,动手。但记住,除非万不得已,别发两声。”
“是。”
墨离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璟叫住他,“再多带点人,分两批。一批跟你上山盯着,另一批在山谷出口外面等着,万一里面打起来,外面的人接应。”
“好。”
墨离从暗门出去了。
密室里安静下来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:“你真要让他们去?太险了。”
“险也得去。”李璟说,“崔明远突然换地方,还挑这么个死地,摆明了有鬼。我们不去,就永远不知道他搞什么鬼。去了,哪怕抓不到现行,也能看清他的路数。”
“万一阿罗撼折在里面……”
“墨离会看住。”李璟说,“只要他不进山谷深处,在口子上交易,看见信号就撤,来得及。”
苏月卿还想说什么,暗格里又塞进来一个小竹筒。
李璟打开,抽出纸条。
程咬金的字,这次写得很短,但意思很重:“兵部刚收到匿名检举,说你勾结西市胡商,走私盐铁,资敌牟利。检举信写得很细,点了阿罗撼的名。老夫暂时压下了,但压不了多久。你要的证据,抓紧。老程。”
李璟把纸条递给苏月卿。
苏月卿看完,手有点凉:“匿名检举……这肯定是崔琰干的。他一边在交易上设套,一边在朝堂上举报,这是要两头堵死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把纸条烧了,“所以黑风峪这一趟,更得去。不去,我们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油灯的光晃了晃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子时快到了。
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苏月卿坐不住,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
李璟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,手指一直轻轻敲着膝盖。
他在等。
等墨离的信号,或者阿罗撼的消息。
又过了大概一刻钟。
墙外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鸟叫——这是墨离手下传信的暗号。
苏月卿立刻打开暗格。
外面递进来一张小纸条,上面是墨离匆匆写下的字:“峪内伏兵已现,两侧山腰树林,约三十人,带弓。崔明远与突厥商人已至,突厥方车辆五辆,货超约定。是否动手?”
李璟抓起笔,在纸条背面飞快写了几个字:“勿动。盯紧车辆去向,人撤。”
纸条塞回去。
鸟叫声消失了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:“不动手?那阿罗撼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撤。”李璟说,“现在就撤。”
暗格里立刻又塞出去一张小纸条。
很快,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响箭声——隔着这么远,声音很轻,但密室里能听见。
那是撤退的信号。
然后,又是漫长的等待。
这次等得更久。
苏月卿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是汗。
李璟终于睁开了眼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天快亮了。
暗格再次被敲响。
这次递进来两张纸条。
一张是阿罗撼写的:“已撤。借口钱货未点清,需回城再取。崔明远不满,但同意三日后再议。突厥商人样貌已记下,方脸,左颊有疤。其车辆往北去了。”
另一张是墨离写的:“伏兵未动。崔明远与突厥商人交谈片刻,各自离开。突厥车辆五辆,出峪后沿小路向北,已派两人尾随。崔氏伏兵于半个时辰后散去。”
李璟看完,把两张纸条都烧了。
灰烬落在桌上,黑乎乎的一小撮。
“成了?”苏月卿问。
“成了一半。”李璟说,“人没抓到,货没扣下。打草惊蛇了,崔明远现在肯定知道我们起了疑心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我们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。”李璟转身看着她,“第一,确定了崔明远真的在山谷里设了伏兵,这不是正常交易,是准备黑吃黑或者栽赃的局。第二,知道了突厥车辆往北走,墨离的人跟上了,有机会找到他们藏军械的窝点。第三,看清了突厥商人的脸。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可兵部那边……匿名检举怎么办?程大将军说压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查。”李璟说,“阿罗撼今天没交易成,突厥车辆也没进城,他们查不到实证。至于勾结胡商……锦绣阁跟胡商做生意的人多了,光凭一封匿名信,定不了罪。”
“那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,”李璟走到桌边,吹灭了油灯,“等墨离的消息,看那批军械运到哪儿去。然后,重新想办法,把崔明远和突厥商人,引到我们设的局里来。”
密室里暗了下来。
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蒙蒙的晨光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站在暗处的轮廓,忽然觉得,这一夜虽然什么都没抓到,但好像也没输。
至少,看清了对手的刀藏在哪儿。
“回去歇会儿吧。”李璟说,“天亮了,还得去户部点卯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等等墨离的下一批消息。”李璟说,“军械的落脚点,比崔明远的人头更重要。”
苏月卿没再说什么,从暗门出去了。
李璟一个人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密室里。
他想起程咬金信里那句话。
“你要的证据,抓紧。”
是啊,得抓紧。
崔明远给了他三天时间。
三天后,下一次交易。
那之前,他必须找到那批军械,或者,找到更好的办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