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又被敲响了。
咚,咚咚。
李璟坐在密室里没动,苏月卿起身去开了暗格。
阿罗撼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压得很低:“李主事,事情办妥了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李璟说。
暗门打开,阿罗撼闪身进来,身上还带着西市的香料味。他搓了搓手,脸上有点兴奋:“崔明远上钩了。”
“怎么说的?”李璟问。
“我按您教的,去找他,说有一批西域来的大主顾,想要收一批上好的于阗美玉和波斯绒毯,价钱不是问题,但要得快,要得真。”阿罗撼语速很快,“我开价比市价高了五成。崔明远眼睛都亮了,但还挺小心,问我主顾是谁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说主顾是河西来的豪商,姓张,做皮货生意起家,现在想弄点稀罕玩意打通长安的门路。”阿罗撼说,“这话半真半假,河西确实有姓张的豪商,我也确实认识。崔明远派人去问了,回来跟我说,张老板他听说过。”
苏月卿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松口了。”阿罗撼说,“他说他手里正好有一批刚从于阗运来的籽玉,还有十几张波斯皇室流出来的旧绒毯,成色绝对好。但要先验货,再谈价。”
李璟手指在桌上敲了敲:“验货地点?”
“他说在他西市的一处私宅,安全。”阿罗撼说,“但我没答应。我说张老板身份敏感,不想在城里露面,要求在城外验货,钱货两清,一次完事。”
“他同意了?”
“一开始不同意,说我信不过他。”阿罗撼笑了,“我直接拍了一袋金叶子在桌上,说这是定金,只要货好,价钱再加两成。他盯着金叶子看了半天,最后点了头。”
“地点定了吗?”
“定了。”阿罗撼说,“长安城东,三十里外,有个废弃的砖窑,明天晚上子时,在那儿验货。”
李璟点点头:“他带多少人?”
“他说只带两个心腹伙计,外加一个掌眼的老师傅。”阿罗撼说,“我也说只带两个人,一个我,一个张老板的账房先生。”
“那个突厥商人呢?”苏月卿问,“骨力那边有消息吗?”
阿罗撼脸色严肃起来:“正要跟您说这个。我表亲刚传回话,骨力说,那个戴绿玉扳指的汉人买家,也就是崔明远,昨天又派人去北庭了,催那批刀甲。骨力回复说,货已经备好,但最近边境查得严,要缓几天。崔明远很急,说最迟五天内必须见到货。”
李璟眼睛眯了眯:“五天内……也就是说,他手里现在很可能没现货,但急着要钱,所以才这么痛快答应卖玉和毯子,想套现?”
“对。”阿罗撼说,“而且我表亲还打听到,骨力那边,这次交易会派一个突厥商人亲自过来验钱,说是怕中间出岔子。时间……大概也是这几天到长安。”
密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苏月卿看向李璟:“突厥商人要来?那明天晚上的交易……”
“照常进行。”李璟说,“玉和毯子只是幌子,我们真正的目标,是他和突厥人的军械交易。明天晚上,先看看他到底有多急,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。”
他对着墙外说:“墨离。”
“在。”墨离的声音立刻传进来。
“崔明远那边,今天有什么动静?”
“有。”墨离说,“他下午去了永丰仓,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身边多了个生面孔。那人穿着胡服,说话带突厥口音,虽然很轻,但我的人耳朵尖,听出来了。”
“突厥人?”李璟问。
“九成是。”墨离说,“他们一起上了马车,去了平康坊醉月楼,进了雅间,一个时辰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崔明远脸色不错,那人直接出城往东走了。”
“东边……”李璟想了想,“三十里外,砖窑就在东边。”
苏月卿吸了口气:“难道那个突厥人,就是骨力派来验钱的?他们今天碰头,就是在商量明天交易的事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李璟说,“墨离,那个突厥人出城后,派人跟了吗?”
“跟了。”墨离说,“他骑马往东,进了灞桥附近的一片野林子,林子深处有个猎户留下的木屋,他进去了,再没出来。我留了两个人盯着。”
“好。”李璟说,“明天交易前,盯死那个木屋。如果那个突厥人也往砖窑方向去,立刻报信。”
“明白。”
这时,暗格里又塞进来一个小竹筒。
李璟打开,是程咬金的密信。
字还是那么潦草,但内容很关键:“北庭线报,突厥同罗部一支二十人的商队,三日前越过边境,往灵州方向来了。带队的是个老熟人,叫‘阿史那德’,专门做刀剑皮甲生意。你那边若有动静,留神此人。老程。”
李璟把信递给苏月卿和阿罗撼看。
“阿史那德……”阿罗撼皱起眉,“我听说过这人,在同罗部很有分量,专门给各部落倒腾军械。他亲自来,说明这笔买卖不小。”
“对上了。”苏月卿说,“墨离盯到的那个突厥人,骨力派来验钱的,很可能就是阿史那德,或者是他手下。”
李璟把信烧了。
他看着跳动的火苗,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。
崔明远急需用钱,要买突厥刀甲。
阿罗撼用高价买玉的诱饵钓他上钩。
突厥大商人阿史那德亲自来了长安。
明天晚上,砖窑验货。
“计划不变。”李璟开口,“阿罗撼,你明天晚上准时去砖窑,验货,谈价,拖住崔明远。苏月卿,你准备好钱,要真金白银,摆出来让他看见,但交易先别完成,就说要等张老板最后拍板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钱我备好了,足够买他十批玉。伪造的货单和商队文书也准备好了。”
“墨离,”李璟继续说,“你的人在砖窑周围提前布好暗桩,要藏得深,看得清。重点是两个:第一,看崔明远除了玉和毯子,还会不会带别的东西,尤其是军械相关的东西。第二,看那个突厥人阿史那德会不会露面,或者他手下会不会来。”
“如果军械露面呢?”墨离问。
“那就当场抓人。”李璟声音冷下来,“人赃并获,直接扣下。但动作要快,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。”
“那阿罗撼怎么办?”苏月卿问。
“交易一旦有变,阿罗撼立刻找借口离开,我们的人会接应他。”李璟说,“重点是抓住崔明远和突厥人的现行,拿到铁证。”
阿罗撼舔了舔嘴唇:“明白,我见机行事。”
李璟看向苏月卿:“你今晚就出城,去我们在城东的庄子,带一半人手和钱过去,以防万一。我留在城里,等你们消息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: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李璟说,“崔明远的注意力现在全在明天的交易上,没空管我。况且,程咬金的人也在盯着突厥商队,有动静他会告诉我。”
密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光晃了晃,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李璟站起来,“各自去准备吧。明天晚上,砖窑见分晓。”
阿罗撼和墨离应了一声,先后从暗门离开。
苏月卿没动。
她看着李璟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这次如果成了,崔琰就完了。”
“如果成了的话。”李璟说,“但崔琰不是傻子,崔明远也不是。明天晚上,未必会那么顺利。”
“你担心有诈?”
“我担心鱼太大,把饵吞了,还把钓鱼的人拖下水。”李璟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“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夜风涌进来,带着凉意。
苏月卿也走到窗边,站在他旁边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长安城,灯火星星点点。
明天晚上,三十里外的废砖窑,会有一场交易,也可能是一场围猎。
诱饵已经入局,就看鱼咬不咬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