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那盏灯还亮着。

李璟把墨离刚递进来的几张纸铺在桌上，苏月卿凑过来看。

“崔明远，崔琰的远房侄子，负责崔家对西域的买卖，常驻西市。”李璟手指点着第一张纸，“墨离的人盯了他两天，他每天要去三个地方：永丰仓、西市胡商会馆、还有平康坊一家叫‘醉月楼’的酒肆。”

苏月卿看着纸上的记录：“永丰仓是存货，胡商会馆是谈生意，醉月楼呢？”

“见人。”李璟抽出第二张纸，“墨离的人混进去看了一眼，崔明远在醉月楼见的，有西域面孔的胡商，也有几个穿常服但走路带军伍气的汉子。谈话内容听不清，但崔明远出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军伍气的人？”苏月卿眉头皱起来。

“嗯。”李璟拿起第三张纸，“这是阿罗撼刚让人送来的。他通过胡商网络打听了一圈，那个同罗部的商人骨力，前天又接了一单。还是那个戴绿玉扳指的汉人买家，这次要的不是箭头样品了。”

“要什么？”

“五十把弯刀，二十副皮甲。”李璟说，“交货时间，十天后。地点，还是北庭往南一百里的戈壁滩。”

苏月卿吸了口气：“五十把刀，二十副甲……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。”

“对。”李璟把纸放下，“样品试过了，现在要上真货了。崔明远在醉月楼见的人里，恐怕就有负责接货或者押运的。”

墙又被敲响了。

咚，咚咚。

墨离的声音传进来：“李主事，程大将军府上的密信，老地方。”

暗格里塞进一个小竹筒。

李璟打开，抽出纸条。

程咬金的字还是那么潦草，但这次写得很密。

“老夫私下查了，左武卫过去半年，账上‘训练损耗’的箭头共计两千三百支，实发到士卒手中的不足一千五。右骁卫更甚，账目差了三成。兵部知晓，但未深究。经手军械库的几个校尉，有一个是崔家旁支女婿的门生，已调离。另，北庭都护府近期上报‘边境摩擦损耗’军械一批，清单与你所说刀甲数目有相似处。此事水深，牵扯不止一家。老程。”

李璟把纸条递给苏月卿。

苏月卿看完，手有点抖：“边军的军械，真的就这么流出去了？还跟北庭都护府的账目扯上了？”

“恐怕是。”李璟把纸条烧了，“崔明远买刀甲，走的是北庭那条线。北庭都护府报损耗，正好对得上。这里头要是没有猫腻，鬼都不信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苏月卿看着他，“证据越来越多了，但都隔着一层。我们知道崔明远在买，知道北庭在报损耗，知道军械对不上数。可怎么证明，买军械的崔明远，跟崔琰有关系？跟博陵崔氏有关系？”

李璟没马上说话。

他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光凭箭头，光凭这些零碎的情报，确实扳不倒崔琰。他可以推说崔明远个人行为，他不知情。甚至可以反咬一口，说我们伪造证据，诬陷世家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”李璟说，“需要崔明远和突厥人交易的铁证，最好是现场抓到他的人、他的货。或者，拿到他和崔琰之间，关于这件事的书信往来。”

苏月卿苦笑：“崔明远不会那么蠢，把这种事写下来。现场抓……我们哪来的人手去北庭戈壁滩抓现行？”

“我们不去北庭。”李璟说，“让交易，在长安附近发生。”

苏月卿愣住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阿罗撼不是认识那个同罗部的骨力吗？”李璟眼睛眯了眯，“让阿罗撼去找骨力，就说有笔大生意，想绕过中间人，直接跟货主谈。价钱，可以翻倍。”

“你要阿罗撼冒充买家？”

“对。”李璟说，“让阿罗撼告诉骨力，他要的货量更大，但要得更急，等不了十天。要求三天内，在长安城外某个地方交易。只要骨力能把那个戴绿玉扳指的汉人卖家约出来，价钱好说。”

苏月卿明白了：“你是想……把崔明远引出来？在长安附近交易，我们好动手抓人取证？”

“不止。”李璟说，“交易的时候，让墨离带人盯着。一旦双方碰头，货一露面，立刻报官。不，报官太慢，直接让程咬金派兵去。就说接到线报，有胡商与不明身份者私售军械，疑似通敌。人赃并获，当场拿下。”

“那阿罗撼呢？他也会被抓。”

“阿罗撼可以跑。”李璟说，“交易前就安排好退路。他是胡商，跑了也正常。重点是抓住崔明远，还有那批货。”

苏月卿想了很久。

“风险太大了。”她说，“阿罗撼万一跑不掉，或者被认出来，我们就全暴露了。崔明远也不一定亲自去，他可能派个手下去。”

“所以要下重饵。”李璟说，“让阿罗撼开一个骨力无法拒绝的价，而且要现钱。这么大的买卖，崔明远不亲自看一眼钱，不会放心。就算他不去，也一定会派最心腹的人去。只要抓住心腹，撬开他的嘴，一样能指向崔明远。”

“那批货呢？骨力三天内怎么可能把五十把刀、二十副甲运到长安附近？”

“不需要真运那么多。”李璟说，“让阿罗撼说，先验一部分货，看看成色。验货，总需要卖方带点样品来吧？哪怕只带一把刀，一副甲，只要被抓住的时候，崔明远的人手里拿着突厥军械，就够了。”

苏月卿不说话了。

她看着桌上的灯，火光一跳一跳的。

“你想好了？”她问。

“想好了。”李璟说，“崔琰已经出招了，不管是真想走私，还是想栽赃，箭都已经射出来。我们不能躲，只能迎着箭锋指的方向，打回去。”
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两件事。”李璟说，“第一，你通过锦绣阁的商路，仔细核查最近所有从北庭方向来的、跟崔明远有关的货流。看看有没有可疑的、能对得上刀甲数量的车队或者货箱。第二，准备一笔钱，数额要大，给阿罗撼做诱饵用。”

苏月卿点头：“钱我有。货流我马上安排人去查。”

“让墨离继续盯死崔明远。”李璟对着墙外说，“尤其是他接下来几天的动向，见了谁，去了哪，一点细节都不能漏。”

“明白。”墨离的声音传回来。

“另外，”李璟说，“给阿罗撼传话，让他立刻去办这件事。告诉骨力，买家要得很急，价钱翻倍，但要当面验货谈。地点……就选在长安城东三十里的废砖窑。时间，三天后的子时。”

“是。”

暗格里没了声音。

密室里安静下来。

苏月卿看着李璟：“三天后……如果一切顺利，我们就能拿到铁证。”

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。”李璟说，“但这三天，不能出任何岔子。崔明远那边，北庭那边，甚至程咬金派兵的时候，都不能走漏风声。”

“我有点担心阿罗撼。”

“我也担心。”李璟说，“但这条路，是他自己选的。从他把盐种卖给我那天起，他就知道有风险。”

苏月卿叹了口气。

李璟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

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凉意。

“箭锋已经指过来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没退路，只能往前。”

苏月卿也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
“我陪你往前。”她说。

李璟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。

窗外的夜色，很深。

三天后的子时，废砖窑。

那里会有一场交易，也可能是一个陷阱。

箭锋所指，就看谁先射中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