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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室里那盏灯还亮着。
李璟盯着桌上墨离刚递进来的那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箭头和盐,西市永丰仓丙字三号库,同一个东家签的押。
苏月卿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行字。
“永丰仓……那是崔家在西市最大的货栈之一。”苏月卿说,“丙字三号库,我记得是专走西域那条线的货仓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,“箭头和私盐同存一库,东家签押一样。这已经不是巧合了。”
“崔琰想干什么?”苏月卿声音有点紧,“真在走私军械给突厥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李璟说,“要么真走私,要么想栽赃。但不管哪种,他都把货放在自己名下的仓库里,这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也许他觉得没人查得到。”苏月卿说,“永丰仓背景深,平时没人敢查。要不是墨离的人混进去了,我们也拿不到这消息。”
李璟点点头。
墙又被敲响了。
咚,咚咚。
墨离的声音传进来:“李主事,程大将军府上又来人了,老规矩,东西放后巷。”
“拿进来。”
暗格里塞进一个小竹筒。
李璟打开,抽出纸条。
程咬金的字还是那么潦草:“左武卫、右骁卫,最近三个月,上报‘训练损耗’的箭头、刀片,比往年多了三成。兵部核过,没细究。老夫私下问了几个老部下,都说底下有人倒腾旧军械出去换钱,但量不大。新制的、尤其是突厥制式的,没见过。你查的那批箭头,八成不是从军营流出去的。老程。”
李璟把纸条递给苏月卿。
苏月卿看完,松了口气:“不是军营流失的,那就好。至少不会牵扯到程大将军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但这也说明,那批突厥箭头,真是从北边直接弄进来的。崔琰在草原那边,有路子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苏月卿问,“直接报官?就说崔家仓库里藏了突厥军械?”
“报官?”李璟摇头,“永丰仓是崔家的产业,我们没凭没据,光靠墨离一张嘴,官府不会信。崔琰反咬一口,说我们诬告,我们更麻烦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先查。”李璟说,“查清楚那批箭头怎么来的,谁经的手,后面还有没有更大的货。查清楚了,再动手。”
他对着墙外说:“墨离。”
“在。”
“永丰仓丙字三号库,盯死。所有进出的人、货,全部记下来。尤其是负责那批箭头和私盐的管事,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,见谁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让阿罗撼动起来。”李璟继续说,“通过他的胡商网络,反向追查。问问北庭那边,最近有没有突厥部落往外卖箭头,卖给了谁,走哪条路进的长安。”
“阿罗撼已经去问了。”墨离说,“他刚才递话进来,说买箭头的那胡商是他表亲的手下,表亲答应帮忙打听,但要钱。”
“给他。”李璟说,“多少钱都行,但要快,要准。”
“是。”
墨离的声音消失了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:“我也做点什么。”
“你动用锦绣阁的商路。”李璟说,“查查最近三个月,跟崔家有来往的货栈、车队,有没有异常的货物流向。尤其是往北边走的,或者从北边来的。数量、种类、时间,越细越好。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立刻坐下,铺开纸笔,“我马上安排人去查。”
密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苏月卿写字的声音。
李璟靠在椅子上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箭头,私盐,崔家仓库。
程咬金说军营没流失新货。
阿罗撼在查北庭的线。
苏月卿在查商路。
墨离在盯仓库。
几条线一起动,应该能挖出点东西。
但时间不等人。
崔琰把箭头放在自己仓库里,肯定不是摆着看的。他要么在等交易,要么在等栽赃的时机。
得抢在他前面。
过了大概半个时辰。
苏月卿先抬起头:“查到了点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崔家在西域那条线上,主要管事叫崔明远,是崔琰的一个远房侄子,负责跟胡商打交道。”苏月卿说,“最近两个月,他名下的三支商队,从北庭运回来的货,账目上写的都是皮货和药材。但我核对了一下通关的货物清单,重量对不上。皮货和药材没那么重。”
“多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月卿说,“清单上没写。但押运的伙计里,有我一个远房亲戚,他偷偷跟我说,车队里有些箱子特别沉,搬的时候有金属碰撞的声音,管事不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李璟坐直了:“金属碰撞声……箭头?刀?”
“有可能。”苏月卿说,“而且时间也对得上。那三支商队回长安的时间,正好是黑市出现箭头的前后。”
“崔明远……”李璟重复这个名字,“他现在人在哪?”
“应该在长安。”苏月卿说,“他常驻西市,管着崔家对外的生意。”
这时,墙又被敲响了。
墨离的声音透进来:“阿罗撼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表亲打听到了。”墨离说,“那批箭头,是从同罗部一个叫‘骨力’的商人手里流出来的。骨力常跟大唐的商队做生意,主要卖皮货,但偶尔也接军械的私活。这次卖箭头,是有人主动找上他,要的不多,就一小箱,说是‘样品’。”
“样品?”李璟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骨力说,买家暗示,如果样品成色好,后面还有大单,要的是成批的刀和甲。”墨离说,“交易地点就在北庭往南一百里的戈壁滩,买家派了车队来接货,领头的就是个汉人,说话带关中的口音。”
“汉人……关中口音……”李璟看向苏月卿,“崔明远就是关中人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对。”
“还有,”墨离继续说,“阿罗撼表亲说,骨力提到,那个汉人买家很小心,验货的时候蒙着脸,但手上戴了个玉扳指,翠绿色的,成色很好。”
“玉扳指……”苏月卿想了想,“崔明远好像就喜欢戴玉扳指。我上次在西市远远见过他一次,手上确实有个绿的。”
李璟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崔明远。
北庭。
同罗部商人骨力。
样品箭头。
后面还有大单。
永丰仓丙字三号库。
所有线索,慢慢拧成一股绳,绳头就抓在崔明远手里。
“基本可以确定了。”李璟说,“崔明远在帮崔琰,或者帮崔家,跟突厥部落做军械生意。先弄一小批箭头当样品,试探行情和通路。如果顺利,后面就上大批的刀甲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有证据了吗?”苏月卿问。
“有,但不够。”李璟说,“我们知道箭头和私盐同库,知道崔明远商队货不对版,知道骨力说的汉人买家特征像崔明远。但这些都只是旁证,没有铁证。崔琰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,说崔明远个人行为,跟崔家无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李璟说,“继续深挖。让墨离盯紧崔明远,看他接下来跟谁接触,货怎么运。让阿罗撼盯紧骨力,看后面的大单什么时候谈,谈什么价。让你的人盯紧商路,看崔家还有没有其他异常货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。”李璟站起来,“等他们交易的时候,抓现行。或者等他们货到长安的时候,人赃并获。只有拿到铁证,才能把崔家扳倒。”
苏月卿也站起来:“那这段时间,我们得小心。崔明远如果察觉被盯上,可能会狗急跳墙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所以情报网络得加固。墨离那边的人,该增的增,该换的换。阿罗撼的胡商线,该打点的打点。你的锦绣阁,最近生意照常做,但进出的人要仔细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李璟走到密室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。
“这次,”他回头说,“恐怕是开战以来,最凶险的一局。输了,就是通敌卖国的死罪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:“我知道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苏月卿说,“但怕也得做。不是吗?”
李璟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他站在锦绣阁后院,抬头看了看天。
星星很亮。
暗线已经布下,交锋才刚刚开始。
崔明远。
他记住这个名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