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那盏灯刚灭没多久,墙又被敲响了。
咚,咚咚。
李璟刚走出锦绣阁后院,正准备回户部,听见声音立刻折返。
苏月卿也从屋里出来,两人对视一眼,快步回到密室。
墨离的声音从暗格里透出来,比平时更急:“李主事,西市黑市出事了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李璟坐下。
“刚收到的消息,西市地下那几家货栈,今天下午流出一批箭头。”墨离语速很快,“不是咱们大唐的制式,是突厥的。货不多,就一小箱,但成色很新,像是新打的。”
李璟手指在桌上敲了敲:“突厥箭头?流到黑市了?谁在卖?”
“卖家很小心,没露面,是通过中间人放的货。”墨离说,“我的人追到中间人,那家伙嘴硬,但喝多了漏了半句,说货是北边来的,跟‘盐’是一路的。”
苏月卿吸了口气:“跟盐一路?意思是,这批箭头和私盐,是同一个东家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墨离说,“我的人还在挖,但中间人天亮前就得放走,不然会打草惊蛇。”
李璟想了想:“箭头现在在哪?”
“被一个西域胡商买走了,那胡商常走北庭那条线,我猜是想倒手卖到草原去赚差价。”墨离说,“货已经出城了,追不回来。但卖家肯定还在长安。”
“查卖家。”李璟说,“重点盯跟崔家有来往的货栈和中间人。另外,让阿罗撼动起来,通过他的胡商网络,打听那批箭头的具体来源,是突厥哪个部落的工艺,最近有没有大批流出。”
“明白。”墨离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,买箭头的那个胡商,跟阿罗撼手下的人认识。要不要让阿罗撼直接去问?”
“让阿罗撼去问,但要小心,别暴露是我们指使的。”李璟说,“你就说,是锦绣阁想进一批西域的皮货,顺带打听下箭头行情,探探口风。”
“好。”
暗格里没了声音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:“突厥箭头……这可不是小事。要是跟崔家扯上关系,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李璟站起来,“第一种,崔家真在跟突厥做军械生意,资敌。第二种,他们想栽赃,把这批箭头弄到黑市,然后找机会‘发现’它跟我有关,坐实我通敌的罪名。”
苏月卿脸色变了:“第二种更麻烦。通敌是死罪,一旦沾上,程大将军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所以我得先找程咬金,问问边军那边,军械流失到底严不严重。如果真有流失,那崔家做第一种的可能就大了。如果边军管得严,流失很少,那第二种的可能就更大。”
“现在就去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李璟往外走,“你在这等着,墨离和阿罗撼有任何消息,立刻告诉我。另外,准备一下,如果真要动用西域商路反向追查,可能需要你那边出人出钱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我知道,风险我担着。”
李璟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推门出去了。
左武卫校场在皇城西边,李璟没骑马,走得快,两刻钟就到了。
校场门口守卫认得他,直接放行。
程咬金正在场边看兵士操练,见他来了,挥挥手让亲兵退远。
“怎么这个时候过来?”程咬金擦了把汗,“有事?”
“有事。”李璟压低声音,“大将军,边军的军械,账目和实物,对得上吗?”
程咬金眯起眼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西市黑市,今天流出了一批突厥制式箭头。”李璟说,“成色很新。我怀疑,要么是有人从北边走私进来的,要么……是咱们自己的军械流失出去了,被人改头换面。”
程咬金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走到兵器架旁边,拿起一把横刀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军械流失,一直都有。”程咬金声音也压低了,“朝廷拨下来的东西,从工部到兵部,再到各卫府,层层经手,每一层都能刮点油水。箭头、刀片、皮甲扣子……这些小东西,数目对不上是常事。”
“数目差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程咬金说,“一个卫府,一年下来,箭头差个几百支,刀差个几十把,都属于‘正常损耗’。兵部核账的时候,只要不太离谱,都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李璟心里有数了:“那这批突厥箭头,如果是咱们流失出去的,可能性大吗?”
“不大。”程咬金摇头,“流失出去的,大多是旧货,或者次品。新打的箭头,尤其是制式统一的,各卫府都盯得紧,没那么容易流出去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故意倒卖。”程咬金看着他,“而且不是小打小闹,是打通了关节,从源头就开始偷。但这种事风险太大,一旦被发现,就是掉脑袋的罪。一般没人敢这么干。”
李璟明白了:“所以,这批箭头,更可能是从北边直接走私进来的?”
“对。”程咬金说,“而且能弄到成色这么新的突厥箭头,说明卖家在草原那边有关系,不是普通贩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璟:“你怀疑崔家?”
“黑市放货的中间人说,货跟‘盐’是一路的。”李璟说,“现在长安城里,敢把私盐和突厥箭头绑在一起卖的,除了崔家,我想不出第二家。”
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崔琰这个人,贪,但不蠢。”他说,“他敢碰盐铁,是因为朝廷里有人,门阀之间互相勾连,法不责众。但他敢碰军械,尤其是突厥军械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陛下最恨资敌,谁沾谁死。”
“所以,如果他真碰了,那一定是有更大的图谋。”李璟说,“或者,他根本就没碰,只是想用这批箭头,给我下套。”
程咬金拍了拍他肩膀:“不管哪种,你都得小心。这事水深,弄不好真能淹死人。需要老夫做什么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李璟说,“我先查清楚箭头来源。如果真是崔家从突厥弄来的,我再找大将军帮忙。如果是栽赃,那我就得提前防备,不能让他把脏水泼我身上。”
“行。”程咬金说,“有消息随时通气。另外,北疆最近不太平,突厥几个部落又在集结,陛下已经让兵部加紧备战。你这个节骨眼上,千万别出岔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璟离开校场,又快步赶回锦绣阁。
天已经擦黑了。
密室里的灯又亮了起来。
苏月卿还在,见他回来,立刻说:“阿罗撼有消息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通过胡商网络问了,买箭头的那人,是他一个远房表亲的手下,常年在北庭和突厥几个小部落之间跑货。”苏月卿说,“那批箭头,据说是从一个叫‘同罗’的部落流出来的,数量不多,就那一小箱。但卖家答应,如果这次交易顺利,后面还有更大的货。”
“更大的货?”李璟皱眉,“什么货?”
“没说具体,但暗示是军械,而且是成批的。”苏月卿说,“阿罗撼已经让他表亲继续打听了,一有消息就传回来。”
李璟坐下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同罗部落,突厥的一个小部,跟大唐时战时和。
箭头,成批军械。
崔家。
黑市。
“墨离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墨离刚递话进来。”苏月卿说,“他夜探了黑市那几家货栈的仓库,在一处偏仓里,发现了一批私盐,跟下午流出箭头的那家货栈,是同一个东家。而且,那批私盐的包装手法,跟之前崔家盐铺流出来的货,很像。”
李璟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敲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箭头和私盐同存,货源都指向崔家。崔琰这是想一石二鸟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他先弄一批突厥箭头到黑市,再找机会‘发现’它,然后顺着线索,查到这批箭头和私盐存放在一起。”李璟说,“到时候,他就可以在朝堂上发难,说黑市不仅卖私盐,还卖突厥军械,而私盐的源头是我。那么,突厥军械的源头,自然也能栽到我头上。”
苏月卿倒吸一口凉气:“通敌卖国……这罪名要是坐实了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所以他现在不急着动手,是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或者等那批‘更大的货’到位,把戏做足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两条路。”李璟说,“第一条,在他发难之前,找到那批‘更大的货’,或者找到他直接跟突厥交易的铁证,抢先把他扳倒。第二条,如果他只是想栽赃,那我们就得在他布局完成之前,把关键节点打掉,让他戏唱不下去。”
“哪条容易?”
“都不容易。”李璟站起来,“但必须选一条走。你让阿罗撼抓紧,不惜代价,一定要查到那批‘更大的货’到底是什么,什么时候到,走哪条路。让墨离盯死崔家所有跟黑市有来往的人,尤其是负责运货的。我也得动起来,有些关系,该用就得用了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准备好钱和路子。”李璟说,“如果真要抢在崔琰前面动手,恐怕得花大价钱买消息,甚至买人命。另外,西域那条商路,随时待命,一旦查到货的踪迹,可能需要你的人半路截下来。”
“截货?”苏月卿声音有点紧,“那等于直接跟崔家开战了。”
“早就开战了。”李璟说,“从我们卖私盐那天起,就没退路了。现在不过是战火烧到了更危险的地方而已。”
苏月卿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钱和人,我都准备好。”
“嗯。”
李璟走出密室,夜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黑市,突厥箭头,私盐,崔琰。
这一局,比账目凶险多了。
但他没得选,只能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