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的灯还亮着。
李璟坐在椅子上,看着对面正在整理最后几卷账册的苏月卿。
“都改完了?”他问。
“改完了。”苏月卿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“所有日期都统一了,原来的记录烧干净了。阿罗撼那边,墨离刚递话进来,说戏演完了,崔琰的人听进去了,已经回去了。”
李璟点点头。
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兵部核验过了,程咬金来信说文书归档,东西入库。房相那边的吏员也回禀了,结果就是‘时间记录模糊,但属常见’。房相没再追问。”
苏月卿松了口气:“那……这次算是过去了?”
“暂时过去了。”李璟说,“但只是这次。崔琰不会罢休,房相的疑心也没消。我们这条军资洗白的路,是初步走通了,可下次还能不能走通,不好说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这次我们靠的是急智,是临时改账,是让阿罗撼装醉。”李璟说,“下次呢?下下次呢?总不能每次都这么干。风险太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李璟想了想:“盐坊的利润,不能全走‘捐输’这条明路。太显眼。这次是第一批,量不大,房相和崔琰还能勉强接受。以后量大了,他们肯定会盯得更死。”
苏月卿明白了:“你是说,得另找路子?”
“明路要走,但暗路也得铺。”李璟说,“我的想法是,把一部分利润,换成别的东西。不是直接送钱送军械,而是换成皮货、药材、粮草这些军需物资,先存起来。存在可靠的地方,等边军真有急需的时候,再通过程咬金的手,分批送出去。”
苏月卿眼睛亮了:“这法子好。物资比钱隐蔽,查起来也麻烦。而且皮货药材这些,存放久了也不会坏,关键时刻能顶大用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尤其是皮货。北疆冬天冷,皮袄、皮靴、皮褥子,边军永远不够。这东西从西域来,路子正,数量大点也不扎眼。”
“那让阿罗撼去办?”苏月卿问。
“嗯。”李璟说,“你跟他对接,把盐坊这部分利润,逐步转成西域的优质皮货。不要一次性买太多,分批来,存到我们在城外的庄子里。账目上,就做成锦绣阁正常的货品进出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月卿记下,“庄子的管事得换可靠的,嘴必须严。”
“你定。”李璟说,“另外,墨离那边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密室靠街的墙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墨离的声音传进来,压得很低:“李主事,西市和崔府那边有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崔琰派去西市查阿罗撼和胡商的那两个家仆,半个时辰前回崔府了。进去后就没再出来。”墨离说,“但我的人发现,崔府侧门后来出来一个管事打扮的人,去了平康坊北边的郑家别院。在里头待了快两刻钟才出来。”
李璟眉头一皱:“荥阳郑氏?”
“是。”墨离说,“那管事出来的时候,郑家别院有个门房送他,态度很客气。我的人跟了一路,那管事后来又去了崇仁坊的卢氏宅邸附近转了一圈,但没进去,像是在踩点。”
李璟和苏月卿对视一眼。
“崔琰这是……”苏月卿声音低了下去,“在联络其他家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李璟说,“他这次没扳倒我,反而让我把军资洗白的路走通了。他一个人力量不够,就想拉上郑家、卢家这些同样在盐铁上有利益的世家,一起对付我。”
墨离的声音又从墙外传来:“还有,程大将军府上刚才又来了人,没进锦绣阁,在后巷留了个东西就走了。我捡回来了。”
一个小竹筒从暗格塞了进来。
李璟打开,抽出纸条。
程咬金的字,比上次更潦草。
“房相今日问老夫,捐输之事可一不可再。言下之意,下次若再有大宗‘义商’捐输,需有更扎实的由头。北疆战事吃紧,皮货、药材缺口甚大。你若能搞来,老夫可助你说话。老程。”
李璟把纸条递给苏月卿。
苏月卿看完,苦笑:“房相这是……既想要军资,又怕我们手脚不干净。程大将军这话,是提醒也是催办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,“房相的意思很明白:捐输可以,但理由必须充分,不能每次都靠‘义商爱国’。下次再送,最好跟北疆战事直接挂钩,比如边军急需皮货御寒,我们‘恰好’有货,捐出去,名正言顺。”
“那跟我们刚才说的,对上了。”苏月卿说,“皮货、药材,这些就是最扎实的由头。”
“嗯。”李璟对墙外说,“墨离,崔府和郑家、卢家那边的动静,继续盯紧。尤其是他们之间有没有书信往来,或者有没有人一起密会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李璟想了想,“咱们在长安各处的眼线,该动的都动起来。崔琰要联合其他世家,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有。盐铁漕运,牵扯的利益太大,谁跟谁走近了,为什么走近,我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墨离的声音消失了。
密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李璟靠在椅背上,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这次危机,算是暂平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没赢,只是没输。崔琰吃了亏,下次出手会更狠。房相起了疑,下次审查会更严。我们这条军资洗白的路,刚铺好就被人盯上了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: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两条腿走路。”李璟说,“明面上,按程咬金说的,抓紧搞皮货、药材,为下一次‘捐输’做准备。理由就是北疆军需,光明正大。暗地里,盐坊的利润继续赚,但走货要更分散,账目要更干净。你刚才说的长期物资储备,抓紧办。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阿罗撼那边,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,敲定皮货采购的事。”
“还有,”李璟站起身,“告诉底下所有人,最近都警醒点。崔琰联合其他世家,不会只是嘴上说说。朝堂上、市面上、甚至江湖上,都可能有人给我们使绊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璟走到密室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又停住。
他回头看着苏月卿。
“这次多亏你了。”他说,“改账目,调商队,应付吏员,都是你在扛。”
苏月卿笑了笑:“你我之间,不说这个。”
李璟也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密室里,苏月卿吹灭了灯,坐在黑暗里。
风波暂平。
但更大的风浪,恐怕已经在路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