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天时间差……”李璟重复了一遍墨离的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崔琰的人抓住了这个?”
“抓住了。”墨离的声音从墙外传来,“问得很细。阿罗撼应对得还算稳,但日期对不上就是硬伤。那两人回崔府后,崔琰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。”
苏月卿吸了口气:“这下麻烦了。房相的吏员刚走,我们报上去的日期是改过的,跟阿罗撼实际进关的日期差了三天。崔琰只要把这事捅到房相那儿,一对质,我们就是凭证造假。”
“对质?”李璟摇摇头,“崔琰不会直接捅到房相那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没证据。”李璟说,“阿罗撼嘴上说的日期,和我们白纸黑字报上去的凭证日期,哪个更有分量?房相是看文书的,不是听传闻的。崔琰要是拿这个说事,我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说他诬陷,说阿罗撼记错了。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话是这么说,但房相心里肯定会起疑。他本来就在查我们,这点疑心足够让他盯得更紧。”
“所以,”李璟看着她,“这个时间差,不能只是‘我们咬定阿罗撼记错了’。得让它变得‘合情合理’,甚至‘司空见惯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让阿罗撼再去一趟西市。”李璟说,“去找崔琰的那两个家仆,或者让他们‘偶遇’。阿罗撼要装成刚喝过酒,满嘴抱怨,说西域商队往来,路上关卡多,文书日期混乱是常事,他自己都经常搞不清具体哪一天进的关。总之,要把‘时间对不上’这件事,说成是行商的人都懂的、不值一提的小毛病。”
苏月卿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,让崔琰以为他抓住的不是破绽,而是常态?甚至觉得拿这个去告发,反而显得他小题大做,不通商旅实务?”
“对。”李璟点头,“墨离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安排一下,让阿罗撼‘恰好’在西市胡商聚集的那条街‘喝醉’,‘恰好’碰到崔府那两个人。话要说得像酒后吐真言,抱怨账目混乱,暗示这种时间差根本不是事。你的人在一旁确保那两人能听到,并且会回去禀报。”
“明白。”墨离的声音顿了顿,“我这就去安排阿罗撼。”
墙外没了动静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:“那内部的账册和凭证……”
“改。”李璟说,“把所有相关的日期,全部统一成阿罗撼实际进关的那个日期。原来的记录,今晚就处理干净。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为什么日期变了,就说最初记录时笔误,核对通关文牒后已经更正。我们报给房相的,必须是最终‘正确’的版本。”
“好,我马上弄。”苏月卿立刻坐下,重新摊开账册和货单。
李璟站起身:“我出去一趟,看看外面什么情况。你这边抓紧。”
“嗯。”
李璟出了密室,没走正门,从后院小门绕了出去。
他得去度支司露个脸,不能消失太久。
刚进皇城,还没到户部衙门,就在路上碰见了程咬金府上的那个亲兵。
那亲兵像是专门在等他,快步走过来,往他手里塞了个腊丸,转身就走。
李璟捏开腊丸,里面是张小纸条。
“兵部核验已过,文书归档。东西入库,账目清楚。老程。”
李璟心里一松。
兵部这关过了。
“捐输”的军资,算是正式走了明路,进了朝廷的账。
他把纸条揉碎,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。
刚走到户部门口,就看见两个吏员从里面出来,正是之前去锦绣阁核查的那两人。
两人看见李璟,停下脚步,拱了拱手。
“李主事。”
“二位辛苦了。”李璟脸上带笑,“核查可还顺利?”
领头的那个吏员说:“锦绣阁苏掌柜配合得很好,名录和凭证都已查验,我等已回禀房相。”
“房相有何示下?”
“房相未多言,只让我等将核查结果归档。”吏员说,“苏掌柜提供的通关文牒,其中西域商队部分,时间记录确有模糊之处,但据苏掌柜解释,乃是商旅常见情形,不影响货物流向属实。我等据实禀报,房相听后,便让我等退下了。”
李璟点点头:“有劳二位。”
两个吏员又拱了拱手,走了。
李璟站在原地,心里盘算。
“时间记录模糊”、“商旅常见情形”。
这话从核查吏员嘴里说出来,再传到房玄龄耳朵里,分量就不一样了。
这比他直接去跟房玄龄解释一百遍都有用。
看来,阿罗撼那边“醉酒抱怨”的戏,应该已经开场了。
他转身,没进户部,又往西市方向走去。
得去看看。
西市,胡商聚集的街口。
阿罗撼果然在那儿。
他靠在一家货栈的门柱上,手里拿着个酒囊,脸色泛红,说话舌头有点大。
两个穿着崔府家仆衣服的人,正“恰好”路过,被他一把拉住。
“两位……两位兄弟!”阿罗撼大着舌头说,“看你们面生,不是常走西域这条道的吧?”
那两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说:“这位郎君,我们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好,路过好!”阿罗撼打了个酒嗝,“我跟你们说,走商啊,最难的不是货,是账!是那些破文书!今天这个关卡的印,明天那个驿站的戳,日期?谁记得清啊!我从疏勒走到长安,路上经过多少关卡?每个关卡给的文书日期都不一样!有的按他们本地历法,有的按大唐历法,还有的干脆就写个大概!等我到了长安,我自己都搞不清哪批货具体是哪天进关的!锦绣阁的掌柜问我,我只能说个大概!他们还得自己对着货单慢慢核!麻烦,太麻烦了!”
他说得声情并茂,手里的酒囊还晃了晃。
那两人听着,其中一个问:“这么说,商队往来,时间记录混乱是常事?”
“常事!太常了!”阿罗撼挥着手,“不信你去问问这条街上任何一家走西域的胡商,谁家账目上的日期能百分之百对得上?能对个七八成,那就是精细人了!大部分都是糊涂账!只要货对,钱对,谁在乎差个三天五天?”
他说完,又灌了一口酒,晃晃悠悠地往货栈里走,嘴里还嘟囔着:“账目……账目……头疼……”
那两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进去,低声交谈了几句,转身快步离开了。
街对面,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后面,墨离放下手里的饼,对身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。
手下点点头,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两人。
李璟站在不远处的巷口,看着这一幕。
阿罗撼演得不错。
那两人信没信不好说,但这话,他们肯定会带回去给崔琰。
只要崔琰信了,或者哪怕只是将信将疑,觉得这个“时间差”的杀伤力没那么大,他暂时就不会拿这个当主要武器去攻击。
攻击的窗口,就错过了。
李璟转身,往回走。
危机还没完全解除,但最危险的那把刀,暂时算是挪开了。
他回到锦绣阁后院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密室里的灯还亮着。
苏月卿还在伏案写着什么,手边堆着好几本改好的账册和重新誊写的货单。
“改完了?”李璟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苏月卿抬起头,揉了揉手腕,“所有相关的日期都统一了,原来的记录已经烧了。阿罗撼那边怎么样?”
“戏演完了。”李璟坐下,“崔琰的人听到了。现在就看崔琰怎么判断。”
“兵部那边呢?”
“程咬金来信,核验过了,文书归档。”李璟说,“第一批军资,算是彻底洗白了。”
苏月卿松了口气:“那……房相那边,应该暂时不会追着查了吧?”
“吏员已经回禀了,结果就是‘时间记录模糊,但属常见’。房相没深究。”李璟说,“这意味着,账目审查这一关,我们暂时过了。”
“暂时?”
“崔琰不会罢休。”李璟说,“他这次没抓到致命的把柄,但一定会找别的路子。我们的军资洗白通道是初步稳了,但以后每次走货,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。而且,经过这次,房相对我的‘开源’手段,疑心只会更重。他今天不查,不代表明天不查。”
苏月卿点点头: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”李璟说,“该干嘛干嘛。盐坊的利润,继续通过‘捐输’往军营送,但手法要更隐蔽,次数要更分散。西市和崔府,让墨离盯紧点。我们和程咬金、阿罗撼,还有你,”他看向苏月卿,“这次算是共同扛过一劫,这根绳子,绑得更紧了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没说话。
密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。
账目的危机算是暂解了。
但李璟知道,真正的暗流,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