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卿把改好的商队名录收进袖子里，吹灭了桌上多余的灯，只留了一盏。

“我这就去西市找阿罗撼。”她说着就往外走。

李璟点点头，也转身出了密室。

他得回度支司露个脸，不能消失太久。

三天。

他心里默念着这个数，脚下走得飞快。

刚出锦绣阁后门，拐进旁边的小巷，一个人影就从墙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。

是墨离。

“李主事。”墨离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语速比平时快，“西市出事了。”

李璟脚步一顿：“说。”

“阿罗撼被堵了。”墨离快速说道，“就在刚才，他在‘赫连氏’皮货栈外面，被两个崔府的家仆‘偶遇’了。那两人拦着他问话，问了好久。”

“问什么？”

“问的是他上个月经手的一批西域皮毛，具体哪天进的关，货单在谁手里，有没有跟锦绣阁的车行交接。”墨离说，“阿罗撼应对得还算稳，拿出了货单副本。但那两个家仆很仔细，反复核对日期，还问通关文牒上的印鉴细节。”

李璟心里一沉：“阿罗撼给的日期，跟我们准备报给房相的名录上的日期，对得上吗？”

墨离沉默了一下。

“对不上。”他说，“阿罗撼那批货的实际进关日期，比我们准备报给房相的、汾阳车行接货的日期，早了三天。当时为了尽快把货送出去，没等全套文牒流程走完就先运了。这个时间差，崔琰的人抓住了。”

李璟深吸了口气。

三天。

又是三天。

房玄龄给的三天期限，崔琰抓到的三天时间差。

“崔琰已经知道了？”他问。

“那两人盘问完阿罗撼，立刻就回了崔府。”墨离说，“我的人跟到崔府后门，看见他们进去。没过一刻钟，崔府侧门又出来两个人，骑马直奔皇城方向，看打扮像是府里的清客文书。我猜，是去整理材料，准备递话了。”

李璟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
阿罗撼这条线，果然成了靶子。

“你继续盯着崔府和西市。”李璟说，“尤其是崔府往皇城和各家御史府上走动的人。另外，让两个人悄悄跟着阿罗撼，别让他再被堵第二次，但也别太明显。”

“明白。”墨离说完，身影又缩回了阴影里。

李璟没再耽搁，快步往皇城方向走。

他得先回度支司。

刚进衙门坐下，还没喝口水，门外就来了个书办。

“李主事，房相派的人已经去锦绣阁了。”书办小声说，“来了两个吏员，带着政事堂的文书，说是按房相吩咐，查验商队名录和捐输物资的凭证。”

李璟心里一紧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“知道了。按规矩办就是。”

书办点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
李璟坐在那儿，手里捏着一卷旧档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吏员已经去了。

苏月卿应该能应付。

但阿罗撼那个时间差……

他正想着，门外又进来一个亲兵打扮的人，是程咬金府上的。

那亲兵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快步走到李璟案前，放下一个腊丸，转身就走了。

李璟捏开腊丸，里面是张小纸条。

程咬金的字。

“兵部王主事核验已近尾声，三日内必有结论。此人查得极细，商队往来凭证乃重中之重。老程。”

李璟把纸条揉碎，扔进脚边的炭盆里。

火苗窜了一下，很快把那点纸屑吞没了。

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

房玄龄的吏员在查。

崔琰抓住了时间差。

程咬金在催。

他站起身，又出了衙门。

这次他没去锦绣阁，而是绕到了西市附近的一家茶楼，上了二楼雅间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，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
苏月卿走了进来，脸色还算平静，但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
“吏员走了？”李璟问。

“刚走。”苏月卿坐下，自己倒了杯茶，一口气喝完，“来了两个人，很仔细。我把调整后的名录，还有阿罗撼刚送来的一套通关文牒副本，都给他们看了。他们核对了快一个时辰。”

“有问题吗？”

“大部分没问题。”苏月卿放下杯子，“但他们盯上了其中一支商队，就是走西域那条线的。反复问那支商队跟西域具体哪家货栈交易，货物清单细节，通关关卡的具体日期和印鉴。”

李璟手指敲了敲桌面：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
“我用锦绣阁的旧档搪塞过去了。”苏月卿说，“我说那支商队是合作多年的老伙计，具体交易细节都在掌柜手里，掌柜眼下押货去了绥州，过几日才回。通关文牒上的印鉴，我指着阿罗撼提供的副本，说这就是西域官府的印，他们看了半天，也没说出什么。”

“他们信了？”

“暂时信了。”苏月卿说，“但那个领头的吏员走的时候说，这些名录和凭证，他们需带回政事堂，回禀房相。意思就是，还没完。”

李璟点点头。

没完是肯定的。

“阿罗撼那边出事了。”李璟把墨离报的消息说了一遍。

苏月卿脸色变了：“三天的时间差……崔琰肯定抓住这个了。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捅到房相那儿，说我们凭证造假，捐输的物资来路不正。”

“所以这个时间差，必须抹掉。”李璟说，“你回去，立刻改账册。把汾阳车行接货的日期，往前改三天，跟阿罗撼货单上的实际进关日期对上。所有相关的货单、路引、交接文书，全部重做一份，日期统一。”

苏月卿皱眉：“重做容易，但痕迹呢？原来的账目怎么处理？”

“原来的账目，今晚就烧了。”李璟说，“烧干净。以后如果有人问，就说最初的记录笔误，已经更正。另外，你去告诉阿罗撼，让他咬死，之前跟任何人说的日期，都是他记错了。真正的日期，以他今天提供的那套通关文牒副本为准。”

“他会配合吗？”

“他会。”李璟说，“这条线要是断了，他的生意也得完。他知道轻重。”

苏月卿记下：“好，我回去就办。”

“还有，”李璟说，“让墨离把西市和崔府盯死。崔琰接下来肯定会有动作，要么是直接向房相递话，要么是鼓动御史发难。我们要提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苏月卿站起身，刚要离开，又停下。

“李璟，”她看着他，“这次要是过不去……”

“能过去。”李璟打断她，“账目能改，凭证能做，日期能对上。只要我们自己不乱，漏洞就能补上。”

苏月卿没再说什么，点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
雅间里只剩下李璟一个人。
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西市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
吏员查过了，暂时没发现问题。

但危机只是暂缓，根本没解除。

崔琰手里握着那个时间差，就像握着一把刀，随时可能捅过来。

他得在这把刀捅过来之前，把阿罗撼这条线上的所有隐患，彻底清理干净。

一点痕迹都不能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