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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璟从政事堂出来,脚底下走得飞快。
房玄龄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。
“捐输是好事,但名录和凭证,三日内交上来。商队是谁,东西从哪儿来,一笔一笔,写清楚。”
这话听着是公事公办,但李璟心里明白,房相这是要看他底牌干不干净。
他直接奔西市锦绣阁,没绕一点路。
后院密室,苏月卿已经在等了。她面前摊着好几本账册,还有一卷商队名录。
“房相要东西了?”苏月卿看他进来,直接问。
“要了。”李璟拉过椅子坐下,“商队详细名录,物资来源凭证,三天内交。还有,墨离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“有。”苏月卿脸色有点沉,“刚递进来的。崔琰的人,已经在查了。西市那边,有他府上的家仆,在几个胡商货栈附近转悠,打听往来长安的商队,特别是跟锦绣阁有生意来往的。”
李璟心里一紧:“冲我们来的。捐输的事,他知道了。”
“肯定知道了。”苏月卿把商队名录推过来,“这是咱们最近半年所有往鄯州、绥州方向送货的商队记录。你看第三页,标红的那支。”
李璟翻开看。标红的是一支叫“陇西马帮”的商队,掌柜姓赵。
“这支怎么了?”
“这支上个月运过一批皮毛去鄯州,货是从阿罗撼手里接的。”苏月卿手指点着名录上的记录,“通关文牒是阿罗撼提供的西域商队旧档,日期对得上。但问题是,这支马帮底子不干净,前年在陇右道上劫过官盐,虽然没被抓到实据,但道上都知道。崔琰要是真往下挖,很容易查到这层,到时候就能说咱们用的商队是匪类,捐输的物资来路不正。”
李璟皱眉:“阿罗撼知道这事吗?”
“他肯定不知道马帮的底细,他只管提供货和文牒。”苏月卿说,“现在麻烦的是,这支商队已经在名录里了,而且确实运过捐输的物资。房相要凭证,我们得交这支商队的记录。崔琰的人又在西市查,万一他们从哪个胡商嘴里撬出点关于这支马帮的风声,再捅到房相那儿……”
话没说完,密室靠街的墙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墨离的声音传进来,压得很低:“李主事,程大将军有密信到,刚让亲兵送到后门。”
“递进来。”
一个小竹筒从墙上的暗格塞了进来。
李璟打开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是程咬金的字,写得有点潦草。
“兵部核验捐输流程已启动,主事姓王,是崔琰远房侄女婿的门生。此人必会细查商队凭证,务必确保链条滴水不漏,尤其是西域来的货。老程。”
李璟把纸条递给苏月卿。
苏月卿看完,吸了口气:“兵部那边也有崔家的人。这查得是里外三层啊。”
“时间紧。”李璟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,“三天,我们得把名录和凭证弄干净。这支陇西马帮,不能用了。”
“那替换成哪支?”苏月卿翻着名录,“走得通鄯州、绥州,还得可靠,底子干净,最好跟阿罗撼没什么明面往来。”
李璟手指在名录上划拉,停在一支叫“汾阳车行”的商队上。
“这支。掌柜是老秦,关中本地人,祖上三代都是运货的,底子清白,从来没出过事。最重要的是,他上个月确实从锦绣阁接过一批棉布和药材往绥州送,有完整的货单和路引。我们把捐输的那批皮毛,也算到他头上,就说那批货是夹带在棉布药材里一起运的。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货单对得上吗?日期、数量、种类?”
“让阿罗撼帮忙。”李璟说,“他那批西域皮毛的通关记录,日期改一下,跟老秦车行的货单对上。再让他提供一份更详细的,从西域哪个城出来的,经过哪些关卡,盖了哪些印,越细越好。房相不是要凭证吗?我们就给一份详细得他挑不出毛病的。”
“阿罗撼那边我去说。”苏月卿立刻记下,“还有,得跟老秦打个招呼,万一有人去盘问,他得知道怎么说。”
“你安排个最可靠的掌柜去跟老秦谈,把话说透,该给的好处给足。”李璟说,“另外,所有跟阿罗撼有直接关联的商队,全部从这次提交的名录里拿掉,换成像汾阳车行这种根底清白的。”
苏月卿点头,手下已经开始重新誊写名录。
墙外墨离的声音又响起来,更低了:“李主事,西市那边有新动静。崔府的两个家仆,半刻钟前进了‘赫连氏’皮货栈,那家胡商跟阿罗撼有过生意来往。进去快一盏茶了,还没出来。”
李璟和苏月卿对视一眼。
查得真快。
“让他们查。”李璟对墙外说,“你的人盯紧就行,别拦着,也别让阿罗撼的人现在去赫连氏货栈。等他们查完走了,再让阿罗撼去跟赫连氏掌柜‘聊聊’,该封口的封口,该串词的串词。”
“明白。”
墨离的声音消失了。
密室里只剩下苏月卿快速书写的声音,还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李璟看着跳跃的火苗。
房玄龄要凭证。
崔琰在挖根。
程咬金在提醒。
这三股压力,几乎同时压过来。
他得在这三天里,把“捐输”这条刚刚铺开的明路,所有的缝隙都堵上。
不能有一点破绽。
“名录改好了。”苏月卿把新写好的几页纸推过来,“陇西马帮去掉了,换成了汾阳车行。另外三支可能有点风险的商队,也都换了。现在这名录上,全是底子干净、经得起查的。”
李璟接过看了看,点头:“凭证呢?阿罗撼那边最晚明天早上必须把详细的通关记录送来。还有老秦车行那边,货单要重新做一份,把皮毛加进去,数目和日期跟阿罗撼的记录对严实了。”
“我连夜安排。”苏月卿说,“阿罗撼那边,我亲自去一趟西市。老秦那边,让前堂刘掌柜去,他嘴稳,办事牢靠。”
“好。”李璟站起身,“我回度支司露个脸,然后去一趟西市,找阿罗撼再叮嘱几句。三天,就三天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告诉墨离,崔琰的人在西市的所有动静,见了谁,问了什么,尽可能记下来。这些,以后都是有用的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你放心。”
李璟推门出去了。
密室里,苏月卿把改好的名录收好,吹灭了多余的灯,只留一盏。
她得抓紧时间了。
三天。
这场关于“义商”凭证的查证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