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校场出来，李璟没停脚，直接往城里赶。

程咬金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
“东西送到，我让仓曹按规矩收，兵部那边该报备报备，该核验核验。账目走这么一道，你那钱的来路，就能说清楚几分。”

李璟明白程咬金的意思。

捐输，不是偷偷摸摸给。

是要走明路，经兵部，入军资账。

这样，房玄龄查起来，这笔钱就有了正经来处，是“民间义商”捐的，跟他李璟的“开源”没关系。

关键是怎么把这钱，变成“义商”的钱。

李璟脚步更快，进了西市，直奔锦绣阁后院。

密室门关着，他敲了两重一轻。

苏月卿开的门，手里还拿着笔。

“程将军那边定了？”她问。

“定了。”李璟进去坐下，“捐输，走明路，经兵部核验。五天，第一批棉衣粮草必须出城，送到鄯州大营。程将军那边会出正式收讫文书。”

苏月卿点头：“东西好办，库房有备着的。钱呢？盐坊这个月的利润，大部分都压在货里，现钱不多。”

“不动盐坊的钱。”李璟说，“从锦绣阁的账上出。你这个月，做几笔‘大生意’，账面利润做高。然后拿出八百贯，就说东家心系边关，自愿捐输军资。捐输的物资清单、采购凭证、商队押运文书，全部做齐。”

苏月卿皱眉：“八百贯不是小数，锦绣阁突然多出这么多利润，会不会惹人疑心？”

“所以要快。”李璟说，“你现在就安排，让下面几个掌柜同时‘谈成’几笔大宗买卖，丝绸、瓷器、药材，什么都行。账目日期往前倒一点，做成是上个月下旬就开始的生意，这几天刚好结算。利润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苏月卿立刻坐下，开始写条子，“捐输的物资，我让人从库房直接调，棉衣、粮草、药材，都是实在东西。押运的商队，用城南老赵那支，路引、通关文书，我让他们立刻去办。”

“还有。”李璟说，“让阿罗撼帮忙。他那边有西域商队的通关文牒，借几份过来，日期对上。就说这批捐输物资里，有一部分是托他的商队从西域采买的皮毛，佐证来源。”

苏月卿记下：“好，我让人去西市找他。”

正说着，密室靠街的那面墙，传来轻轻三下叩击。

墨离的暗号。

苏月卿走到墙边，对着小孔低声问：“怎么？”

墙外墨离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刘主事半个时辰前，在平康坊的‘醉仙楼’，见了崔琰府上的一个账房先生。两人进了雅间，关着门说了快两刻钟。出来的时候，刘主事手里拿了个小布包，看着挺沉。那账房先生送他下楼，说了句‘账册细节，还望刘主事多费心’。”

李璟眼神一冷。

刘主事，就是房玄龄派来复核他账册的那个老吏。

崔琰这是盯上账目细节了。

“他们说了什么具体内容？”李璟问。

“听不清。”墨离说，“雅间隔音不错。但我的人扮成伙计送酒，靠近门口时，隐约听到‘鄯州’、‘单据’、‘时间对不上’几个词。”

李璟沉默了一下。

“继续盯。”他说，“尤其是刘主事和崔家那边的接触，时间、地点、见了谁、拿了什么，都记清楚。但别惊动，尤其别让刘主事察觉我们在盯他。”

“明白。”墙外的声音消失了。

苏月卿走回来，脸色有点沉：“刘主事这是铁了心要帮崔琰挖咱们的根了。他查账册细节，会不会查到捐输这事上？”

“暂时不会。”李璟说，“捐输是刚定的，账还没做。他查的是之前的账册。但这是个信号，崔琰没打算放过我。他挖账册细节，是想找到更实的把柄，下次好一击致命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

“按计划走。”李璟说，“捐输的事抓紧办。东西送到程咬金那儿，兵部核验一过，这笔钱就算过了明路。房相那边，多少能松口气。”

苏月卿点头：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
李璟站起身：“我也得去一趟度支司，露个脸。这几天，咱们都得‘老实’点。”

两天后，政事堂。

房玄龄正在看文书，一个书办轻手轻脚进来，递上一份公文。

“房相，兵部转呈的文书。关于左武卫接收民间捐输军资的备案。”

房玄龄接过，翻开看。

文书是兵部武库司的格式，写着“今有长安义商，感念边军戍守辛劳，自愿捐输棉衣五百领、粟米两百石、药材十车，已于昨日送达鄯州左武卫后营。经核验，物资属实，已开具收讫文书备案。”

下面附着物资清单，还有左武卫仓曹的签收印章和兵部武库司的核验批注。

房玄龄看完，没说话。

他放下文书，对书办说：“去户部，叫李璟过来。”

李璟正在度支司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档，听到房玄龄召见，放下东西就去了。

进了政事堂，他躬身行礼。

房玄龄指了指桌上那份兵部文书：“这个‘义商捐输’，怎么回事？”

李璟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回房相，此事臣略有耳闻。前几日，确有长安商贾寻到臣，说听闻边军冬衣短缺，愿尽绵薄之力，捐输些物资。臣便代为牵线，与左武卫程大将军通了消息。具体捐输事宜，皆是商贾与军营直接对接，臣并未经手钱物。”

房玄龄看着他：“哪个商贾？”

“商贾自称不求扬名，故未留字号。”李璟说，“只说是长安西市寻常商户，积攒了些家底，想为朝廷分忧。”

“捐输的物资，清单在此。”房玄龄把文书推过来，“棉衣、粮草、药材，都是边军紧需。价值不下八百贯。一个‘寻常商户’，随手就能拿出八百贯捐军？”

李璟低头：“臣亦觉诧异。但商贾言辞恳切，且物资确已送达军营，兵部也已核验备案。臣想，国难当头，商贾有此拳拳之心，亦是好事，便未深究其底细。”

房玄龄没吭声。

他手指在文书上敲了敲。

物资是真的，送到了军营，兵部也核验了。

流程上，挑不出毛病。

但这事儿太巧。

他前脚刚申饬李璟，叫停所有“开源”，后脚就有“义商”捐输军资，恰好补上李璟之前“开源”想要补的窟窿。

“李璟。”房玄龄开口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那些‘开源’的举措，停了没有？”

“已全数暂停。”李璟说，“盐利账目正在重新整理，静候彻查。”

房玄龄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“捐输是好事。”房玄龄缓缓说，“但朝廷军资，自有法度。此次既成，便如此备案。往后，若再有此类‘义商’捐输，需提前报备，经有司审核，不可私相授受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李璟说。

“你去吧。”房玄龄摆了摆手。

李璟退了出来。

走到廊下，他松了口气。

房玄龄没深究。

这关，暂时算过了。

崔琰在府里，也很快收到了消息。

刘主事派人悄悄递了话。

“兵部备案，义商捐输军资八百贯，已抵鄯州。房相召李璟问询，未深究。”

崔琰把纸条在手里揉成一团。

捐输。

好一个捐输。

李璟这是想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钱，洗成“义商”的善款，走兵部的明路，塞进军营里。

“查。”崔琰对站在下面的心腹账房说，“去查锦绣阁。李璟跟那个苏月卿往来密切，锦绣阁的商队，最近有什么动静。尤其是往鄯州方向的货。”

账房点头：“是，老爷。还有那个波斯商人阿罗撼，要不要也查？”

“一起查。”崔琰说，“李璟的钱，来路不正。捐输的物资，总要有个采购源头。从锦绣阁的进货账目，还有阿罗撼的货物流向，给我挖。我就不信，一点痕迹都留不下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三天后，左武卫校场。

程咬金收到了李璟让亲兵悄悄带来的密信。

他拆开看了，是李璟的字。

“首批捐输物资已抵，兵部备案已毕。房相处暂稳。然崔琰已转向查商队，请大将军留意鄯州接收事宜，勿留话柄。后续捐输，拟化整为零，分多次小额输送，以分散注意。”

程咬金看完，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。

他叫来亲兵校尉。

“鄯州那边，捐输的东西都收好了？”

“收好了，大将军。全部入了后营甲字库，账目清楚。”

“嗯。”程咬金说，“跟仓曹说，这批东西，单独建个册，谁来问，都说是长安义商捐的，手续齐全，兵部备过案。别的，一概不知。”

“是。”

程咬金走到校场边，看着远处操练的兵士。

李璟这小子，确实有点门道。

钱弄来了，东西送到了，还在房玄龄眼皮底下过了明路。

虽然崔琰那条老狗又闻着味追过来了。

但至少，军资这条线，算是初步通了。

接下来，就看李璟怎么跟崔琰，在商队这条线上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