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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事堂的门在李璟身后轻轻合上。
他站在廊下,后背刚才出的那层细汗,被穿堂风一吹,有点凉。
房玄龄的话还在耳边。
“账册查完了,军资是送到了些,但你这‘开源’的法子,不合规矩的地方太多。”房玄龄坐在那儿,手里翻着那本厚厚的账册,没看他,“生铁价格不对,牛皮数目有差,脚力钱也算少了。这些小毛病,我可以当你做事毛糙。”
房玄龄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从今天起,你那些所谓的‘盐法改良’、‘增收开源’,全部暂停。账面上多出来的每一文钱,怎么来的,怎么花的,给我从头到尾,重新理清楚。理不清楚,你这个主事,就不用干了。”
李璟当时躬身,说臣遵命。
他想辩解,说边军真的需要,说崔家垄断盐利弊端多大。
房玄龄摆了摆手。
“边军需要,朝廷自有法度。崔家的事,不是你该操心的。”房玄龄语气很平,但很沉,“做好你的本分。出去吧。”
李璟没再说话,退了出来。
现在站在廊下,他深吸了口气。
暂停。
这意味着他刚铺开的私盐网络,那些秘密工坊,那些通过阿罗撼弄来的西域物资,全得停下。
至少,明面上得停下。
崔琰肯定已经知道了。
李璟没回户部衙门,直接出了皇城,脚步很快,直奔西市锦绣阁。
后院密室。
苏月卿看他脸色,就知道事情不对。
“房相怎么说?”
“停了。”李璟坐下,自己倒了杯水,一口喝完,“所有‘开源’举措,全部暂停,等彻查。”
苏月卿脸色变了:“那盐坊那边……”
“明面上停。”李璟放下杯子,“暗地里,产量减半,出货更分散,别让人抓到把柄。关键是,我们现在得换个法子,把利润送出去,还得让房相看见,我们‘听话’了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捐输。”李璟说,“把盐坊这个月的利润,拿出一大半,不走锦绣阁的账,不走我的名头,以‘民间商贾感念边军劳苦,自愿捐输军资’的名义,直接送到程咬金左武卫的营里。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这能行吗?捐输也得有来路,钱从哪儿来?”
“就从锦绣阁的‘盈余’里出。”李璟说,“你做几笔‘大生意’,账上多出些利润,然后拿出一部分,说是东家心系边关,自愿捐献。捐输的物资,就买最实在的,棉衣、粮草、药材。让程咬金那边出正式收讫文书,盖大印。”
“那房相要是问起来……”
“他问,我们就说,这是商贾自发行为,与我李璟无关。我只是听闻有此事,代为牵线,促成美事。”李璟看着苏月卿,“关键是,东西要真的送到兵士手里,程咬金要认,要承这个情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我马上安排,这个月锦绣阁的‘盈余’可以做出来。捐输多少?”
“八百贯。”李璟说,“全部换成物资,尽快送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李璟说,“让阿罗撼最近别碰盐的事,专心做他的皮毛、香料生意。墨离呢?”
苏月卿走到墙边,敲了敲。
很快,墨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在。”
“崔琰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刚收到的消息。”墨离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崔府二管家,又去了刘主事家。这次待的时间更长,出来的时候,刘主事亲自送到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”
刘主事。
就是房玄龄派去复核账册的那个老吏。
李璟眼神冷了一下。
“继续盯,把他们见面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尽可能记下来。但别惊动,尤其是别让刘主事察觉。”
“明白。”
墙外的声音消失了。
李璟对苏月卿说:“崔琰这是觉得我挨了申饬,好欺负了,想趁我病,要我命。他让刘主事深挖,恐怕不止是想找账目疏漏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证据先搜集着。”李璟说,“现在动刘主事,就是打房相的脸。等咱们的‘捐输’送到军营,程咬金那边有了动静,再说。”
他站起身:“我现在去一趟左武卫校场,得跟程咬金通个气。”
左武卫校场。
程咬金正在看兵士操练,听说李璟来了,挥挥手让亲兵带他过来。
“房相找你麻烦了?”程咬金开门见山。
“停了所有‘开源’的事。”李璟说,“让我静待彻查。”
程咬金哼了一声:“老房就是规矩多。边军都快冻死了,他还在这儿查账。”
“所以,我想了个新法子。”李璟把“捐输”的计划说了。
程咬金听完,摸着下巴:“你是说,让锦绣阁以商贾名义,直接捐钱捐物到我这儿?”
“对。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军需,您收下,出个文书。这样,一来边军得了实惠,二来,房相那边看见商贾自发捐输,或许能觉得我‘收敛’了,不再盯着我那些‘开源’的法子。三来,这东西是送给您左武卫的,您用着也硬气。”
程咬金想了想:“法子是不错。但老房要是问起来,这东西哪来的,我怎么回?”
“您就说,是长安商贾感念将士戍边辛苦,自愿捐献。您只是代为接收,用于军资。至于商贾是谁,人家不求扬名,您也不便多说。”李璟说,“房相总不能不让人给边军捐东西吧?”
程咬金笑了:“行,你小子脑子转得是快。东西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最快五天,第一批棉衣和粮草就能送到鄯州大营。”
“好。”程咬金拍了拍李璟的肩膀,“东西到了,我让仓曹按最高规格接收,文书印章,一样不少。老房那边,我也会‘无意’间提一句,说现在长安商贾都有心了,知道给边军送温暖。”
“多谢大将军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程咬金摆摆手,“你是在帮我左武卫的弟兄。不过,李璟啊,崔琰那条老狗,这次没咬动你,不会罢休的。你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璟说,“他正在收买复核账目的刘主事,想挖我的根。”
程咬金眼神一厉:“刘主事?户部那个老油子?他敢!”
“暂时只是收买,还没动作。”李璟说,“我让人盯着呢。”
“盯紧了。”程咬金说,“这种吃里扒外的货,有机会,得收拾。”
李璟点头。
从校场出来,天色已经有点暗了。
李璟没回住处,又绕回了锦绣阁。
苏月卿还在密室里算账,见他回来,抬头问:“程将军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李璟说,“五天,第一批物资必须出城。路线走稳妥的,让墨离派几个好手暗中护送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已经在安排了。”苏月卿说,“墨离刚才又递了消息进来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刘主事收了崔家二管家一个挺沉的木匣子。”苏月卿说,“墨离的人离得远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,但刘主事接过去的时候,手往下沉了一下。”
李璟没说话。
收钱就好。
收了钱,就有了证据。
“让墨离的人把每次他们接触的时间、地点、大概做了什么,都记清楚。”李璟说,“木匣子,想办法弄清楚里面是什么,但别冒险。”
“好。”
李璟坐下来,觉得有点累。
账目交锋,第一回合,他算是勉强过关,但挨了申饬,被叫了暂停。
崔琰的反扑,却刚刚开始。
不过,他把利润变成“捐输”,直接送到程咬金手里,这步棋,应该能稳住阵脚。
现在,就看崔琰和刘主事,能挖出什么了。
也得看房玄龄,对于这突如其来的“商贾捐输”,会怎么想。
水没清,反而更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