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交上去,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。
李璟没走,就在户部衙门偏厅里等着。他知道,交上去只是开始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三个穿着旧官袍的老吏就进了存放账册的卷房。为首的那个,李璟认识,姓刘,在户部干了快三十年,据说眼睛比秤还准。
门关上了。
苏月卿在锦绣阁后院,收到了李璟让墨离手下递来的纸条,就两个字:“补鄯州”。
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算盘,走到前堂,叫来最得力的掌柜。
“库房里那批预备着的生铁和熟牛皮,全部装车。”苏月卿语速很快,“走城南老张的镖队,路线按第三套方案,目的地是鄯州左武卫后营。交割单上写‘补送九月采买军械材料’,日期倒签回十天前。让接货的人,必须拿到营仓曹的正式签收回执,加盖骑缝章,派人连夜送回来。”
掌柜点头,转身就跑。
苏月卿又写了一张条子,塞进一个竹筒,交给后院一个伙计:“送去西市阿罗撼货栈,给他本人。”
竹筒里是给阿罗撼的指令,让他立刻提供一批西域商队的通关文牒和贸易契约副本,时间要对得上李璟账册里采购皮毛的那几个月。
阿罗撼收到竹筒,打开看了,骂了一句波斯话,但还是立刻翻箱倒柜去找那些旧文书。他知道,这些纸现在能保命。
程咬金在左武卫校场,也收到了李璟的口信。
他挠了挠头,叫来亲兵校尉:“去,跟鄯州那边打招呼,这几天要是收到锦绣阁送来的货,别问,直接收,按正常军资入库。仓曹那边,该签字签字,该盖章盖章。有人问,就说是之前批文里延迟送达的部分。”
“是,大将军。”
卷房里,刘主事戴着老花镜,手指一行一行划过账册。
“盐户增产记录……画押齐全。”他低声对旁边两个老吏说,“售卖凭证,市舶司的核验印章也没问题。”
“增收四百贯,数目对得上。”另一个老吏拨着算盘。
“问题在支出。”刘主事翻到军资采购那部分,“四百贯全花了,采购明细……棉衣、皮袄、生铁、牛皮。种类杂,供应商……主要是这个‘锦绣阁’,还有波斯胡商阿罗撼。”
一个年轻点的老吏皱眉:“一个户部主事,采购军资,不走兵部,不走将作监,直接找民间商贾,这不合惯例吧?”
刘主事没吭声,他想起昨天傍晚,崔府二管家塞进他袖子里的那包金子,和那句“刘主事秉公核查即可”。
他手指点了点锦绣阁那几笔采购:“查这几样的市价。生铁,市价一担七百文,他这里采购价六百五十文。牛皮,上等皮一张一贯二百文,他这里数量是……等等,这张出货单写的是一百张,后面入库暂记写的是一百零五张?数目对不上。”
年轻老吏立刻记下:“价低量异,此处存疑。”
刘主事点点头,继续往下翻。他又“发现”了几处类似的小毛病,脚力钱少算了,某批炭火的采购地点写得模糊。
他都让人记了下来。
但他没停下,他翻到了账册最后附带的几页新单据,是今天早上才加急送进来补录的。
“鄯州左武卫后营,签收回执。”刘主事拿起那张盖着鲜红骑缝章的纸,日期是五天前,“生铁二十担,熟牛皮五十张。签收人,仓曹参军李焕。”
他看向年轻老吏:“能核实吗?”
年轻老吏面露难色:“鄯州……快马来回至少十天。但这印章制式、签名字体,看着不像假的。”
刘主事又拿起另外几张,绥州、庆州……都有类似的补送签收单据,日期都在最近几天。
东西,好像真的送到军营里去了。
便在这时,卷房的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书办在门外说:“刘主事,房相请您过去一趟,把初步核查情况带过去。”
刘主事心里一紧,收起那几页记满“疑点”的纸:“我这就去。”
政事堂里,房玄龄正在看另一份文书。
刘主事进来,躬身行礼。
“查得怎么样?”房玄龄没抬头。
“回房相,账册已初步核验。”刘主事斟酌着词句,“盐利增收部分,凭证链完整,数目无误。军资支出部分,多数采购有据,亦有部分物资已查实送达边军,有签收回执为证。”
房玄龄抬眼:“‘多数’?那就是还有少数有问题。”
“是。”刘主事把自己记下的那几处“疏漏”说了,价格偏低,数量微差,日期模糊。
房玄龄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些生铁、牛皮,送到军营了吗?”他问。
“据补交单据显示,送到了。但……但单据是今日才补交,并非账册原有。”刘主事说。
“东西到了就行。”房玄龄放下手里的文书,“价格低几分,数量差几张,脚力钱少几文,这些是小节。边军拿到东西御寒、打造器械,才是大事。”
刘主事低头:“房相说的是。只是……李主事行事,终究与定制不合。”
“我知道不合。”房玄龄语气平淡,“但他把钱和东西,弄到了该去的地方。朝廷的定制,有时候太慢,慢到边关将士的耳朵都冻掉了,冬衣还在库里。”
他看向刘主事:“账目瑕疵,让他限期补正。军资落实,记档备案。此事,到此为止。”
刘主事背上出了一层细汗:“是,下官明白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房玄龄重新拿起文书,“账册留下。”
刘主事退了出去。
房玄龄独自坐在政事堂里,手指轻轻敲着李璟那本厚厚的账册。
账做得急,有修补的痕迹,甚至故意留了些小破绽。
但军营里那些签收回执,是真的。
这个李璟,像条泥鳅,在规矩的缝隙里钻来钻去,弄得一身泥泞。
可偏偏,他钻的方向,是向着边关,向着那些快冻僵的将士。
房玄龄合上账册。
他暂时不打算把这条泥鳅捞出来。
但他得把网看得更紧点。
崔琰在府里,等来了刘主事派人悄悄递出的消息。
“账目有瑕,但军资已实,房相叫停。”
崔琰把纸条在灯上烧了,脸色在火光里明暗不定。
李璟比他想的难缠。
账目上打不垮,那就换个方向。
他想起之前下面人报上来的,关于李璟身边那个脸上有疤的随从墨离的模糊消息,好像和多年前的隐太子有点牵扯。
也许,该往深处挖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