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越来越浑了。
但浑水,才好摸鱼。
李璟脑子里转着这句话,脚下没停,从校场出来,直接拐进了西市的锦绣阁。
后院的密室门关着。
李璟敲了三下,两重一轻。
门开了,苏月卿站在里面,手里拿着几本账册,脸色有点紧。
“阿罗撼呢?”李璟问,走进去坐下。
“马上到。”苏月卿把账册放在桌上,“程将军那边怎么说?”
“答应了,明天朝会上会提冬衣的事。”李璟说,“但房相给了三天,要完整的账目和明细。程将军刚又递了信,说房相已经派了户部老吏,暗中复核。”
苏月卿吸了口气:“户部那些老吏,眼睛毒得很。”
“毒也得过。”李璟翻开一本账册,“你这边,账目对得怎么样?”
“对好了。”苏月卿指着账册,“私盐这边,上个月净利一千二百贯。按你说的,走了锦绣阁的商路,其中六百贯已经换成了生铁和牛皮,正在往洛阳的货栈运,说是准备做车马配件,实际上是军械材料。账目上写的是‘商货采购’,交割单、路引都齐全。”
李璟点点头:“生铁和牛皮,到了洛阳,让墨离的人接手,转到秘密工坊去。别经其他人的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月卿说,“另外四百贯,走的是阿罗撼的西域商路,换成了波斯地毯和香料,账上记的是‘珍奇货品采买’。但实际上,这批货到了河西,会由程将军的人接走,折成现钱,补入军资。”
“剩下的二百贯呢?”
“留在长安,做周转。”苏月卿说,“锦绣阁日常开销、打点、还有给墨离那边弟兄的例钱,都从这里出。每一笔都有记录。”
李璟快速翻看着账册,手指在数字上划过。
“盐利增收的理由,还是‘盐法改良,出盐率提高’?”
“对。”苏月卿说,“盐户的签字画押、产量记录、售卖凭证,都做全了。就算老吏去盐场查,也查不出破绽。那些盐户,我们都打点好了。”
后门又响了,三长两短。
阿罗撼推门进来,手里也拿着本册子,风尘仆仆的。
“李主事,苏娘子。”阿罗撼坐下,把册子推过来,“这是西域那边的账册副本,上面记了我这个月从长安采购的皮毛、药材数量,还有运出关的文书编号。时间、数量,都能跟你们这边采购御寒物资的账对上。”
李璟接过册子,翻开看。
“采购御寒皮毛……”他念着上面的条目,“嗯,这个理由好。北疆冷,朝廷拨付的皮子不够,我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点,合情合理。价格呢?”
“价格比市价高一成。”阿罗撼说,“账上就这么写。高出来的部分,就算我的辛苦钱和路费。实际呢,高出来的部分,我已经折成那批生铁的钱了,走的是另一条线,查不到。”
李璟笑了:“老阿,你会做生意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阿罗撼也笑,“李主事给的价钱,也公道。”
李璟把两本账册并排放在一起,手指在上面来回比划。
“苏娘子的账,记的是盐利增收,采购军资材料。老阿的账,记的是皮毛采购,价格合理。”他抬头,“两本账单独看,都没问题。但合在一起,军资的钱,就有了来路。”
苏月卿问:“那户部老吏复核,重点会查哪里?”
“程将军信里说了。”李璟从怀里掏出那封短信,放在桌上,“盐利增收,和军资支用,这两条线的对应流向。他们要看,多出来的钱,是不是真的花到了边军身上,有没有中间被截留,或者……进了某些人的私囊。”
阿罗撼皱眉:“那我们做得太干净,反而可疑。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所以得留点破绽。”
苏月卿一愣:“留破绽?”
“嗯。”李璟拿起笔,在苏月卿那本账册上,圈了几个地方,“这里,生铁采购的价格,比市价低半成。这里,牛皮的数量,比单据上多写了五张。还有这里,运输的脚力钱,少算了二十文。”
苏月卿看着:“这都是小疏漏,无关紧要。”
“就是要无关紧要。”李璟说,“老吏复核,眼睛毒,但人也精。他们知道水至清则无鱼,账目做得一点毛病没有,那才叫有问题。留这么几处小毛病,让他们查出来,训两句,改过来,这事儿就算过了。他们交了差,我们过了关。”
阿罗撼点头:“李主事深谙此道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李璟放下笔,“还有,军资的流向,不能只对着锦绣阁和阿罗撼的商路。程将军信里提了几个左武卫在外的据点,鄯州大营、绥州哨所……把部分利润的流向,跟这些地方挂钩。账上就写‘拨付鄯州大营冬衣补贴’、‘绥州哨所炭火采买’,金额不用大,几十贯就行。但单据要做,签收要真。”
苏月卿立刻记下:“我马上让人去补这些单据,找程将军的人签字。”
“抓紧。”李璟说,“三天,时间不宽裕。”
正说着,密室靠近街道的那面墙,传来轻微的叩击声。
那是墨离的暗号。
苏月卿走到墙边,对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孔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墙外传来墨离压低的声音:“崔琰府上的二管家,半个时辰前,进了户部刘主事的家。刘主事,就是专管账目复核的那几个老吏之一。进去了一刻钟,出来的时候,手里好像拿了东西。”
李璟眼神一冷。
“刘主事……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“继续盯,但别惊动。看看崔家还接触了谁。”
“明白。”墙外的声音消失了。
苏月卿走回来:“崔琰动作真快。”
“他慢不了。”李璟把几本账册摞在一起,“账目就按刚才定的来,该留的破绽留,该挂的钩子挂。明天一早,我亲自去户部提交。”
阿罗撼问:“那我和苏娘子?”
“你们按兵不动。”李璟说,“锦绣阁照常做生意,阿罗撼你继续当你的胡商。墨离那边,盯着崔家和那几个老吏,记录证据,但别动手。”
两人点头。
李璟抱起那摞账册,站起身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就看这笔账,怎么算了。”
第二天,离房玄龄限期的最后时刻还有一个时辰。
李璟抱着整理好的账册,出了锦绣阁,往皇城户部衙门走。
账册很厚,他走得不算快。
刚拐进户部所在的巷子,前面也走来一个人。
崔琰。
他像是刚从哪里回来,身后跟着个小吏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两人在巷子中间,打了个照面。
李璟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:“崔中丞。”
崔琰也停下,目光落在李璟怀里那摞账册上,停留了一瞬。
“李主事。”崔琰开口,声音平缓,“这是去户部?”
“是。”李璟说,“奉房相之命,提交盐利账目及军资明细。”
崔琰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账目可都清楚了?”
“清楚了。”李璟迎上他的目光,“每一笔,都可查证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很短。
但巷子里的空气,好像突然沉了沉。
崔琰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房相……最重实据。”
说完,他侧身,从李璟身边走了过去。
小吏赶忙跟上。
李璟抱着账册,继续往户部衙门里走。
他能感觉到,背后那道目光,一直跟着他,直到他跨进户部的大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