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的风有点大,吹得旗子哗啦啦响。
程咬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“冬衣的事,我明天就找老牛、老尉迟他们通个气。”他说,“朝会上,我第一个说,他们跟着帮腔。嗓门大点,把事儿闹大。”
李璟点头:“账目我这边准备好,崔琰弹劾我什么,我就把对应的军资账目摔出来。”
“光摔账目不够。”程咬金站起来,“你得把东西亮出来。棉衣、皮袄,送到哪儿了,谁签收的,一笔一笔,写清楚。房相那个人,看东西不看嘴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你那西域商人。”程咬金看着他,“崔琰肯定要拿这个说事。”
“采购御寒皮毛。”李璟说,“北疆冷,皮子不够,我从西域买点,合情合理。”
程咬金笑了:“行,脑子转得快。去吧,我这儿还得点卯。”
李璟走出校场,直接回了锦绣阁。
苏月卿在后院等着,见他进来,立刻开口。
“崔琰的人,这两天在平康坊‘醉仙楼’见了个刘御史,见了两次。”她说,“墨离的人盯着的,地方没错。”
“醉仙楼。”李璟记下,“阿罗撼那边呢?”
“新到的工匠,一共七个,都在西市外的货栈里等着。”苏月卿说,“怎么安置?”
“分散开。”李璟说,“别放一块。城南两个,城东两个,剩下三个,让墨离找地方,隐秘点。安保让墨离的人负责,别出事。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顿了顿,“朝会的事,有把握吗?”
“程将军答应了。”李璟说,“明天朝会上,他会提冬衣的事,几个老将也会跟着说。咱们要做的,就是把账目做漂亮,把东西送出去。”
“棉衣已经买了第一批,五百件,明天就能装车往鄯州送。”
“账记清楚。”
“每一文都记了。”
李璟坐下来,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。
“明天朝会,崔琰肯定会咬我。咬哪儿,咱们就堵哪儿。”
天还没亮,李璟就换了官服,揣着账本进宫。
太极殿里,文武官员站得满满当当。
李世民坐在上面,房玄龄站在文官首位。
议事议到一半,程咬金突然出列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李世民看向他:“讲。”
“左武卫驻守鄯州的弟兄,到现在还有三百多人没领到冬衣。”程咬金声音很大,“北疆那地方,夜里能冻掉耳朵。兵部说拨付了,可东西呢?东西在哪儿?”
他这话一出,后面几个武将也跟着出声。
“是啊陛下,右武卫这边也缺。”
“朔方那边更苦,炭火都不够。”
朝堂上顿时嗡嗡响起来。
崔琰皱了皱眉,看了李璟一眼。
李璟低着头,没动。
房玄龄开口:“军资拨付,皆有章程。程将军所言,兵部可核查过?”
兵部尚书赶紧出列:“回房相,去岁冬衣确已拨付,或许……或许路上耽搁了。”
“耽搁?”程咬金瞪眼,“从长安到鄯州,走半年?爬都爬到了!”
眼看要吵起来,李璟这时候出列了。
“陛下,房相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臣在户部,近日核验盐利账目时,发现盐法改良后,增收部分可观。臣已自作主张,将部分增收款项,用于采购北疆急缺御寒物资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账本,双手举起来。
“此为采购明细及输送记录,请陛下、房相过目。”
一个小太监过来,把账本接过去,递给房玄龄。
房玄龄翻开看了几眼,没说话,递给李世民。
李世民扫了几眼,看向李璟:“盐法改良,增收几何?”
“上月增收四百贯。”李璟说,“已全数用于采购棉衣五百件,皮袄一百领,正运往鄯州。后续增收,将继续补足各边军所需。”
崔琰这时候站出来了。
“陛下,臣有疑。”他说,“李主事所言盐法改良,增收固然可喜。然臣听闻,李主事近日与不明西域商人往来甚密,所购之物,恐非仅有皮毛。且其账目收支,多处含糊,请陛下明察。”
他这话一出,好几个御史都看了过来。
李璟心里冷笑,面上却平静。
“崔中丞所言西域商人,乃波斯胡商阿罗撼。”李璟说,“臣确从其人处采购西域优质皮毛,因其皮质更厚,御寒更佳。除此以外,并无其他交易。采购契约、通关文书,皆可查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至于账目含糊,臣愿将度支司所有盐利账目,连同军资支用明细,一并呈交政事堂,供房相及诸位同僚核查。”
程咬金立刻接话:“查账?查什么账?边军弟兄冻得手脚生疮的时候,怎么没人去查炭火账?现在有人掏钱买棉衣了,倒查起账来了?这是哪门子道理?”
几个武将也跟着附和。
“就是!”
“先送衣服要紧!”
朝堂上又乱起来。
房玄龄看了李世民一眼,李世民微微点头。
“肃静。”房玄龄开口。
声音不大,但朝堂立刻安静了。
房玄龄看向李璟:“李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所言盐利增收及军资支用,三日内,将完整账目及明细,送至政事堂。”房玄龄说,“不得有误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“至于边军冬衣短缺一事。”房玄龄又看向兵部,“兵部即日核查各军实际情况,五日内报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退朝吧。”
李璟走出太极殿,后背有点湿。
他没回户部,直接出了皇城,往锦绣阁赶。
苏月卿和阿罗撼已经在后院等着了。
“怎么样?”苏月卿问。
“房相给了三天。”李璟坐下,“要完整的盐利账目和军资明细。”
阿罗撼皱眉:“三天?账目好做,但那些‘增收’的盐,来源怎么解释?”
“不用解释来源。”李璟说,“就咬死是盐法改良,出盐率提高。盐户、产量、售卖记录,做全套。关键是军资那部分,棉衣皮袄送到了哪里,谁签收的,一笔一笔,必须真得不能再真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鄯州那边,程将军的人已经接上头了,签收单据明天就能送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李璟说,“阿罗撼,你这几天别露面。崔琰咬死了你,你就只是个卖皮毛的胡商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阿罗撼说。
“墨离呢?”李璟问。
苏月卿说:“在外面,盯着崔琰和那个刘御史。刚传回消息,散朝后,崔琰直接回了府,刘御史去了醉仙楼。”
“让他们继续盯。”李璟说,“尤其是崔琰,看他这三天会找谁,说什么。”
正说着,后门响了。
一个伙计跑进来,递上一封信。
“程将军府上送来的。”
李璟拆开,信上就一行字。
“账目务必经得起推敲。房相已派户部老吏暗中复核。程。”
李璟把信递给苏月卿。
苏月卿看完,脸色变了。
“户部老吏……那都是人精。”
“人精也得做。”李璟把信凑到灯上烧了,“咱们的账,每一笔都有来处,有去处。盐是‘多’出来的,钱是‘卖’出来的,衣服是‘送’过去的。他们查,就让他们查。”
他看向阿罗撼:“你那批工匠,安置好了吗?”
“安置好了,三个地方,墨离的人看着。”
“让他们这几天别动,等风头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李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三天。
这三天,崔琰肯定还会动。
他得把账做结实,把路堵死。
还得盯着崔琰,看他下一步往哪儿走。
水越来越浑了。
但浑水,才好摸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