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
李璟站在皇城外头,看着那丫鬟跑远的背影。
“账目不清,当劾。”
这话从崔琰嘴里出来,再让御史递上去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李璟没回户部,直接往西市走。
进了锦绣阁,苏月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见他进来,抬头问:“房相那边怎么说?”
“过了。”李璟说,“但只是暂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房相让我以后每月报一次盐利收支,直接送他那儿。”李璟往后院走,“这是盯着我了。”
苏月卿跟进去:“那崔琰那边……”
“更麻烦。”李璟在石凳上坐下,“他今天又找御史了,墨离的人听见一句,‘账目不清,当劾’。这是要在朝堂上搞我。”
苏月卿脸色变了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得让他忙点别的。”李璟说,“你之前说,锦绣阁的商路往左武卫送了一批钱?”
“对,三百贯,前天送过去的。”苏月卿说,“程将军那边的人接的。”
“停了。”李璟说,“从现在起,别送钱了。”
“那送什么?”
“送东西。”李璟说,“棉衣,皮袄,毡靴,炭火。北疆现在什么最缺,你就买什么,买好了直接送到程将军指定的地方。账做得清楚点,一笔一笔,谁买的,多少钱,送到哪儿,全记下来。”
苏月卿明白了:“做实‘补军资’的名头?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钱说不清,东西看得见。棉衣穿在身上,炭火烧在营里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我明天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李璟说,“让墨离过来一趟。”
苏月卿出去叫人。
没多久,墨离从后墙翻进来,脸上那道疤在白天看着更清楚。
“崔家有什么新动静?”李璟问。
墨离说:“崔家有个家仆,昨天傍晚在平康坊的‘醉仙楼’,跟一个姓刘的御史吃了顿饭。吃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那御史手里多了个包袱。”
“包袱里是什么?”
“没看清。”墨离说,“但挺沉。”
李璟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:“那个刘御史,叫什么?”
“刘文远,监察御史,正八品。”墨离说,“专管弹劾百官失仪的。”
“失仪。”李璟笑了,“崔琰这是要从小处下手。”
“要动他吗?”墨离问。
“不动。”李璟说,“你继续盯着,崔家的人,刘御史,还有他们接触的其他人,都盯紧了。但别打草惊蛇,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往哪儿走。”
墨离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
墨离又翻墙走了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:“你就这么让他们查?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李璟说,“查得越细,越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去找程将军。”李璟站起来,“你这边抓紧买东西,我出去一趟。”
李璟没坐马车,走着去了程咬金的府上。
门房认识他,直接引到偏厅。
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,程咬金就来了,穿着常服,手里还拿着个饼。
“又怎么了?”程咬金坐下,咬了口饼。
“崔琰要弹劾我。”李璟说。
程咬金嚼着饼:“弹劾你什么?”
“账目不清。”李璟说,“他让御史在查。”
程咬金把饼咽下去:“房相不是刚问过你吗?”
“问过了,但崔琰没停。”李璟说,“他想从别的地方下手。”
程咬金喝了口水:“你想让我干什么?”
“将军能不能在朝堂上,提一提边军冬衣的事?”李璟说,“说得严重点,比如左武卫还有多少弟兄没领到冬衣,北疆现在有多冷,将士们手脚都冻伤了。”
程咬金看着他:“你想让我帮你转移视线?”
“对。”李璟说,“崔琰弹劾我账目不清,将军就说边军都快冻死了,朝廷还在这儿查账。两件事放一块,圣上和房相会更关心哪件?”
程咬金没说话。
李璟接着说:“我已经让苏月卿停了送钱,改成买棉衣皮袄,直接送将军那儿。到时候将军在朝堂上一说,东西正好送到,谁都说不出什么。”
程咬金想了想:“房相那边,今天还问了点别的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他问我,你那些盐利,到底是怎么多出来的。”程咬金说,“我说是你改良了煮盐的法子,他说改良可以,但别改过了头。还特意问了句,你有没有动盐引。”
李璟心里一紧:“将军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程咬金说,“但你最好真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李璟说,“盐引是崔家的命根子,我动了,他早跟我拼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程咬金说,“冬衣的事,我明天朝会上提。但你得保证,东西真能送到。”
“三天内,第一批肯定到。”李璟说。
“行。”程咬金站起来,“没事就走吧,我待会还有客。”
李璟起身行礼,走到门口。
“李璟。”程咬金叫住他。
李璟回头。
“房相那边,你最好再去一趟。”程咬金说,“把话说得更明白点。他现在疑你,但还没想动你。你得让他觉得,你搞钱是为了边军,不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李璟出了程府,没回家,直接往房玄龄的府上走。
房玄龄住在崇仁坊,离皇城近。
李璟递了帖子,在门房等了快一个时辰,才被引进去。
房玄龄在书房,正在写字。
“坐。”房玄龄没抬头。
李璟坐下。
房玄龄写完最后一笔,把笔放下,抬头看他:“又有什么事?”
“臣来向房相禀报北疆军资的具体安排。”李璟说。
房玄龄看着他:“说。”
“臣已联络商贾,采购棉衣三千件,皮袄五百领,毡靴两千双,炭火五百担。”李璟说,“三日内,第一批即可送达左武卫在鄯州的营地。后续还有两批,月底前全数到位。”
房玄龄没说话。
李璟接着说:“采购所用钱款,皆来自盐利增收。臣已命人详记账目,每一文钱的去向,都可查证。”
“盐利为什么能增收?”房玄龄问。
“因为臣改了煮盐的法子。”李璟说,“同样的盐户,同样的柴火,能多出三成盐。多出来的盐,按市价发卖,所得利钱,全部用来补军资。”
“盐户乐意?”
“乐意。”李璟说,“他们多出盐,多拿钱。朝廷多收利,边军多得衣。三全其美。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崔琰说你的账目不清。”
“臣的账目,每一笔都清楚。”李璟说,“崔中丞若不信,可随时来查。但臣想问一句,崔氏盐业,垄断河东、河北盐利数十年,其账目又可敢让人查?”
房玄龄目光动了动。
“你这话,过了。”
“臣失言。”李璟低头,“但臣所为,皆为国计。边军苦寒,将士冻馁,臣每思之,寝食难安。若因臣行事急切而招致非议,臣甘愿受罚。但军资不能断,冬衣不能不送。”
房玄龄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房玄龄说,“账目按月送过来。军资的事,办好。至于崔琰那边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行事须有度。过了度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臣谨记。”
李璟退出书房,走到外面,长长出了口气。
天已经黑了。
他回到锦绣阁,苏月卿还在等他。
“怎么样?”苏月卿问。
“程将军答应了,明天朝会上提冬衣的事。”李璟说,“房相那边,我也去了,话说了,他态度松了点。”
“那崔琰……”
“崔琰现在查我,我们就让他查。”李璟说,“墨离盯着他,他查什么,我们都知道。他让御史弹劾我,程将军就在朝堂上喊边军快冻死了。看谁的声音大。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那批棉衣,我已经让人去买了,明天就能装车。”
“好。”李璟说,“送的时候,动静大点。让满长安的人都知道,这批货是送北疆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后门响了,墨离进来。
“刘御史今晚又见了崔家的人。”墨离说,“在平康坊另一家酒楼。但崔琰本人没去,去的是他府上的二管家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没听清。”墨离说,“但刘御史出来的时候,手里的包袱又重了。”
李璟笑了:“让他们送。送得越多,将来摔得越狠。”
墨离问:“还继续盯吗?”
“盯。”李璟说,“但别惊动他们。我要知道,崔琰到底想查我什么。”
墨离点头,又翻墙走了。
苏月卿看着李璟:“你好像不担心了?”
“担心没用。”李璟说,“该布的局布了,该找的人找了。现在就看明天朝会上,程将军怎么说了。”
“要是程将军说了,圣上还是让查呢?”
“那就查。”李璟说,“我的账目干净,棉衣在路上,盐利增收有据可查。崔琰想从账目上扳倒我,没那么容易。”
苏月卿点点头。
李璟站起来:“我回去了。你这边抓紧,棉衣越快送到越好。”
“好。”
李璟走出锦绣阁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明天朝会,该热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