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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还亮着。
李璟坐在石凳上,看着桌上的账本。苏月卿坐在对面,脸色不太好。
“人没救回来。”苏月卿说。
“怎么没的?”李璟问。
“墨离的人赶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苏月卿声音低了些,“崔家的眼线追得紧,那个跑腿的伙计想躲进巷子,被堵住了。墨离说他身上有伤,应该是挣扎的时候挨了几下重的,没撑住。”
李璟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。
“知道那伙计叫什么吗?”
“叫王五,西市口卖炊饼的,家里有个老娘。”苏月卿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,放在桌上,“这是十贯钱,墨离让我转交,说是给王五老娘的抚恤。”
李璟拿起布袋,掂了掂。
“钱不够。”他说,“再加二十贯,让墨离亲自送去,就说王五是在给锦绣阁送货的路上遇了劫匪。以后每月给他老娘送五百文,直到老人家过世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我明天就去办。”
“阿罗撼那边呢?”李璟问。
“工匠都安全到洛阳了。”苏月卿说,“阿罗撼今早派人回的话,说路上虽然有人跟,但墨离安排的人在前头制造了点混乱,把眼线引开了。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动静闹得有点大。”苏月卿皱眉,“墨离的人假扮流民抢了个货摊,引来了武侯。现在西市那边都在传,说最近不太平。”
李璟没说话。
窗户外头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。
三更了。
后门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,三长两短。
苏月卿起身去开门,进来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汉子走到李璟面前,从怀里摸出封信。
“程将军府上送来的,说是急件。”
李璟接过信,拆开火漆。
信上字不多。
“房相今日问及盐利波动,疑你敛财过甚。命你三日内至政事堂,当面陈情。我已替你缓了一日,改为三日后。速谋对策。程。”
李璟把信递给苏月卿。
苏月卿看完,抬头看他:“房相直接找你了。”
“不是找我,是质询。”李璟说,“程将军这是在递话,房相那边压不住了,我得自己去说清楚。”
“怎么说?”苏月卿问,“私盐的事,能说吗?”
“不能说。”李璟站起来,“说了就是死。但不说,房相那边过不去。”
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停下。
“明天我去见房相。”
苏月卿一愣:“明天?信上说三日后。”
“等不了三日。”李璟说,“房相既然起了疑,拖一天,疑心就重一分。我主动去,比他召我去,要好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说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李璟转回身,“盐利确实涨了,为什么涨?因为我改良了盐法,让盐户多出了三成盐。多出来的盐,我拿去补了北疆军资的缺口。账目我都准备好了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“房相会信?”
“他会疑,但不会深究。”李璟说,“因为军资确实送过去了,程将军那边能作证。房相要的是国库充盈、边军安稳,至于钱是怎么来的,只要不触底线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那私盐网络……”
“一个字不提。”李璟说,“就说是在现有盐引制度上做的改良,提高了煮盐效率。具体的法子,说是从江南盐户那儿学来的,已经上报户部备案了。”
“户部那边?”
“我明天一早就去户部,把备案文书补上。”李璟说,“文书我会做得漂亮点,该有的印章、签字,一个不少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:“你这是要赌房相不会细查。”
“不是赌。”李璟说,“是算准了他不会查。他现在的心思,七分在突厥,两分在朝堂,剩下一分才在这些细务上。我主动报备,把账目做漂亮,再扯上边军,他最多训我两句,不会深究。”
“那崔琰那边?”
李璟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黑漆漆的街。
“崔琰今天在朝会上,跟三个御史说了话。”他说。
苏月卿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墨离的人报的。”李璟说,“说的什么听不清,但那三个御史出来的时候,脸色都不太好。其中一个,还特意看了我两眼。”
“他要从朝堂上下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璟说,“暗地里查不到,就明面上来。让御史弹劾我账目不清,贪渎盐利。这一招,比派人盯梢狠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加速。”李璟转身,“盐利的钱,别再往锦绣阁账上走了。让阿罗撼想办法,走西域商路,换成绢布、药材,直接送到程将军指定的地方。长安城里留够周转的就行,其他的,全部转出去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我明天就找阿罗撼商量。”
“还有。”李璟说,“让墨离盯紧崔琰,还有今天跟他说话的那三个御史。他们见了谁,去了哪,说了什么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璟走到桌边,把程咬金的信凑到灯上,烧了。
纸灰落在桌上。
“明天我去见房相。”他说,“你这边,按刚才说的办。钱转出去,人盯紧了。有什么动静,让伙计去政事堂外面等我。”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苏月卿说。
李璟推门出去。
天还没亮。
他直接回了住处,换了身官服,天刚蒙蒙亮就去了户部。
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把那份“盐法改良备案文书”写好了,又盖了度支司的印。
做完这些,他起身往政事堂走。
政事堂在皇城里头,李璟递了牌子,在门外等了快一个时辰,才有小吏出来叫他。
“李主事,房相请您进去。”
李璟整了整官服,跟着小吏往里走。
房玄龄坐在书案后面,正在看奏折。他抬头看了李璟一眼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李璟坐下。
房玄龄把手里的奏折放下。
“程知节跟你说过了?”
“说过了。”李璟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文书,双手递过去,“这是臣整理的盐法改良细则,以及近期盐利增收的账目,请房相过目。”
房玄龄接过去,翻开看了几眼。
“盐利这个月涨了三成?”
“是。”李璟说,“臣在江南盐户中访得古法,改良煮盐工序,出盐率提高了。多出来的盐,按市价发卖,所得利钱,已悉数记录在册。”
“册呢?”
李璟又掏出一本账册,递过去。
房玄龄翻开,一页一页看。看得很慢。
李璟坐着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房玄龄合上账册。
“这里面,有四百贯,标注‘北疆军资’。”
“是。”李璟说,“左武卫程将军曾言边军冬衣短缺,臣便自作主张,将部分盐利折成绢布,送往北疆。此事已报程将军知晓。”
房玄龄看着他。
“程知节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李璟说,“军资输送的路径、数目,程将军都过目了。”
房玄龄没说话。
他又翻开账册,看了几眼,然后合上。
“盐法改良,是好事情。”房玄龄说,“多出盐,多收利,充实国库,接济边军,都是正途。”
李璟心里松了半分。
“但是。”房玄龄话锋一转,“盐铁之利,牵涉甚广。你改良盐法,动了多少人的饭碗,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臣清楚。”
“清楚就好。”房玄龄把账册和文书推回来,“东西拿回去,按规矩存档。以后盐利收支,每月一报,直接送我这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房玄龄看着他,目光很深,“做事要有分寸。该拿的拿,不该拿的,一分也别碰。朝廷的法度在那儿,圣上的眼睛在那儿,我的耳朵,也在那儿。”
李璟站起身,行礼。
“臣谨记。”
“去吧。”房玄龄摆摆手,又拿起那份奏折。
李璟退出政事堂,走到外面,才发现后背有点湿。
他深吸了口气,往宫外走。
刚出皇城,就看见苏月卿的丫鬟等在路边。
丫鬟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李主事,东家让我来传话。崔中丞今天散朝后,又找了那两个御史,在平康坊的酒楼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墨离的人听见一句,说是‘账目不清,当劾’。”
李璟点点头。
“还有,阿罗撼那边传话过来,说第一批绢布已经装车,后天就能出长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璟说,“回去告诉你们东家,按计划办。另外,让墨离加派人手,盯紧平康坊那家酒楼,还有崔琰常去的几个地方。”
丫鬟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李璟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风起来了,吹得官服下摆直晃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要变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