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门被砰一声推开了。
李璟抬起头。
崔琰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穿绿袍的御史。
“李主事。”崔琰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李璟放下手里的笔:“崔中丞,这是要去哪?”
“朝堂。”崔琰说,“有人弹劾你贪渎盐利,圣上让房相主审,御史台协查。”
李璟站起身,理了理官服。
“那走吧。”
崔琰看了他一眼,转身先出去了。
两个御史一左一右跟在李璟身后。
从户部到朝堂这段路不长,但一路上碰见的官员都往这边看。
李璟没说话,跟着走。
进了大殿,李世民坐在上头,房玄龄站在旁边。
下面站着十几个官员。
程咬金不在。
李璟走到殿中间,跪下:“臣李璟,参见陛下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:“起来说话。”
李璟站起来。
崔琰往前一步,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。
“陛下,臣弹劾户部度支司主事李璟,私贩盐货,侵吞盐利,数额巨大,证据确凿。”
他把奏折递给旁边的太监。
太监转呈给房玄龄。
房玄龄接过来,翻开看了几眼,抬头看李璟:“李主事,崔中丞说的,你有什么话说?”
李璟拱手:“房相,臣有话要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崔中丞说臣私贩盐货,侵吞盐利。”李璟顿了顿,“臣想问,证据在哪?”
崔琰冷笑一声:“长安市面上,最近出现一批细盐,品质上乘,价钱却比官盐低两成。这批盐来路不明,经查,与你李璟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来路不明?”李璟看向他,“崔中丞查清楚了?”
“自然查清楚了。”崔琰说,“这批盐从陇右运来,但陇右盐井的产量,户部都有记录,根本没有多余的盐流入长安。唯一的解释,就是你李璟利用职务之便,私开盐井,偷逃盐税!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李璟没急着反驳,他从怀里掏出几本账册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房相,这是臣近日整理的盐利账目。”
太监过来接过账册,递给房玄龄。
房玄龄翻开第一本。
李璟接着说:“崔中丞说的那批细盐,臣知道。但那些盐,不是臣私贩的。”
“那是谁贩的?”崔琰逼问。
“是臣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盐种,在长安郊外试种出来的。”李璟说,“臣试种这些盐,不是为了私贩牟利,是为了验证新盐种的产量和品质。若是可行,便可推广至北疆盐池,增加盐产,充实国库。”
崔琰脸色变了变:“你胡说!”
“臣有没有胡说,账册上写得清楚。”李璟看向房玄龄,“房相请看第三页,上面记着,臣已将试种所得的第一批盐利,共计八百贯,全部上缴国库。这笔钱,臣一分未取。”
房玄龄翻到第三页。
上面确实记着一笔账:贞观某年某月某日,李璟上缴盐利八百贯,备注“新盐试种所得”。
崔琰抢上前一步:“就算你上缴了盐利,那也是事后弥补!你私开盐井,就是大罪!”
“崔中丞。”李璟转头看他,“你说臣私开盐井,井在哪?盐场在哪?工匠在哪?人证物证,你可有?”
崔琰噎住了。
他确实没查到盐场和工匠。
李璟不等他说话,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。
“这是臣拟的北疆军备补充规划。”他把文书也举起来,“试种新盐若能成功,所得盐利,臣建议全部用于购置北疆边军冬衣、靴履、伤药。左武卫程将军多次上奏,言北疆军士冬衣短缺,若能从盐利中拨出一部分,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太监把文书也递给房玄龄。
房玄龄看完,没说话,把文书合上了。
他看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坐在上头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“房相以为如何?”李世民开口。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主事上缴盐利是实。”他说,“北疆军备短缺也是实。至于私开盐井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尚无确凿证据。”
崔琰急了:“房相!他……”
“吵什么吵!”
殿外传来一声吼。
程咬金大步走进来,官服都没穿整齐,像是刚从校场赶过来。
他走到殿中间,先给李世民行了个礼,然后转身盯着崔琰。
“崔中丞,你刚才说北疆军士什么?”
崔琰被他看得后退半步:“程将军,我说李璟私开盐井……”
“老子问你说北疆军士什么!”程咬金打断他。
崔琰脸色难看:“我说……北疆军士冬衣短缺,李璟想用盐利补足,这是收买人心……”
“收买人心?”程咬金笑了,笑得很大声,“崔中丞,你去过北疆吗?你知道现在北疆什么天吗?”
他往前走一步,崔琰往后退一步。
“老子告诉你,北疆现在晚上能冻掉人手指头!左武卫三万弟兄,冬衣缺了快一半!朝廷拨的款,层层盘剥,到弟兄们手里就剩几件破棉絮!”
程咬金声音越来越大:“老子三次上奏,请拨冬衣,你们户部推兵部,兵部推工部,推来推去,推了三个月!现在有人愿意拿盐利给弟兄们添冬衣,你倒好,跑这儿弹劾人家收买人心?”
他指着崔琰鼻子:“崔中丞,你家的盐铺,一年赚多少?你拿出一文钱给边军买过冬衣吗?”
殿里鸦雀无声。
崔琰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程咬金转身看向李世民:“陛下,李璟这事,臣觉得没错。盐利拿来补军需,总比进了某些人腰包强!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房玄龄。
房玄龄还是没说话。
“此事……”李世民开口,“尚无确凿证据证明李璟私开盐井。既已上缴盐利,又愿用于军备,暂且搁置。崔卿,你继续查,查到实证再来报。”
崔琰咬牙,躬身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退朝吧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,起身走了。
官员们陆续散去。
崔琰狠狠瞪了李璟一眼,甩袖走了。
程咬金走过来,拍了拍李璟肩膀。
“小子,账做得不错。”
李璟拱手:“多谢将军解围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程咬金压低声音,“你那批盐,真送北疆了?”
“送了。”李璟说,“五十石头道细盐,外加两百贯钱,应该已经到刘校尉手里了。”
程咬金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房玄龄走过来,看了李璟一眼。
“李主事。”
“房相。”
“账册做得干净。”房玄龄说,“但下次,别这么冒险。”
说完,他也走了。
李璟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深吸了口气。
走出皇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拐进西市,进了锦绣阁后院。
苏月卿正在算账,见他进来,放下算盘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过了。”李璟坐下,“崔琰弹劾我私开盐井,我拿出上缴国库的账册和北疆军备规划,房相没表态,程将军赶来骂了他一顿。”
苏月卿松了口气:“墨离那边有消息,崔家派去陇右查盐井的人,今天下午空手回来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李璟说,“陇右根本没有新盐井,他们查不到东西。”
“但崔琰不会罢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璟喝了口茶,“让墨离盯紧点,崔家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。锦绣阁这边,盐暂时别往外放了,等风头过去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阿罗撼那边呢?”
“照常。”李璟说,“西域工匠该干嘛干嘛,盐坊不能停。但进出的人要再筛一遍,可疑的一个不留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李璟起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:“对了,程将军今天在朝堂上,算是公开站我这边了。”
苏月卿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事。”
“也是坏事。”李璟说,“以后我跟崔家斗,就摆到明面上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夜色已经落下来了。
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
李璟走在街上,摸了摸袖子里那份北疆军备规划。
朝堂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但崔琰那条老狐狸,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得再快一点。
把网织得更密一点。
盐利这块肉,他吃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