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度支司值房里,李璟翻着刚送来的盐引归档册子。
他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。
博陵崔氏,长安东市三家盐铺,本月销量比上月少了三成半。
数据已经报上来了。
李璟拿起笔,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把这一页从册子里抽出来,夹进另一摞已经核验过的旧账里。
那摞旧账要等月底才归档。
做完这个,他把册子合上,推到一边。
门被敲响了。
苏月卿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锦绣阁外面,这两天多了几个生面孔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一直在街对面转悠,盯着进出的人看。”
李璟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苏月卿接过茶没喝,“我让伙计去问了问旁边铺子的人,说是生脸,不像长安本地的。”
“崔琰的人。”李璟说,“动作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盐坊那边……”
“先停。”李璟放下茶杯,“大宗交易全停,锦绣阁这边也别再往外送整袋的盐。把库里剩下的细盐分装,一两装,二两装,让伙计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,零散着卖。”
苏月卿皱眉:“零卖?那能卖多少?”
“卖不了多少,但能保住网。”李璟说,“崔琰现在只是怀疑有新人进场,还没摸到咱们的根。咱们一停大宗,他就没处查。零卖不显眼,还能让那些吃惯了的老主顾不断货。”
苏月卿想了想,点头。
“成,我回去就安排。”
“还有。”李璟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盒,推过去,“这里面是二十两金子,你拿去给东郊庄子那几个西域工匠。跟他们说,这个月工钱翻倍,但谁也不能出门,更不能跟外人搭话。吃喝用度,你让人送进去。”
苏月卿接过盒子。
“阿罗撼那边呢?”
“他引荐的工匠,他得负责。”李璟说,“你告诉他,提炼的法子还得再快点儿。现在一天能出多少?”
“头道细盐,一天十五石左右。次一等的,三十石。”
“让工匠想办法,提到一天二十石头道,四十石次等。”李璟说,“多出来的利,分他们一成。”
苏月卿记下了。
她刚要起身,值房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是墨离手下的人。
汉子看了苏月卿一眼。
李璟摆摆手:“自己人,说。”
汉子这才开口:“墨离大哥让我来传话。崔家有个家仆,昨晚在平康坊暗市里转悠,到处打听最近有没有新到的盐货,问得很细。”
“摸清是哪家的了吗?”
“摸清了。”汉子说,“是崔琰府上二管事的侄子,叫崔六。墨离大哥让人跟着他,看他进了永兴坊崔家别院就没再出来。”
李璟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让墨离做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找几个信得过的人,去暗市放风,就说陇右那边新开了一处盐井,出的盐又细又白,价钱还便宜,已经往长安运了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:“陇右?”
“对,陇右。”李璟说,“说得越真越好,最好能弄点陇右那边的土特产当佐证。要让崔六听见,还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打听出来的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汉子点头,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。”李璟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,放在桌上,“让墨离找机会,把这个塞到崔六身上。等他回崔府,再让人去报官,就说崔六偷盗主家财物。”
汉子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成,这事墨离大哥拿手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璟摆摆手,“告诉墨离,手脚干净点。”
汉子拿了银锭,转身走了。
苏月卿看着关上的门,转头看李璟:“你这是要把水搅浑?”
“水浑了,鱼才看不清。”李璟说,“崔琰现在就像条闻见腥味的狗,咱们得往别处扔块肉,让他去追。”
苏月卿站起身:“那我先回去安排了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李璟说,“最近别来户部找我,有事让伙计传话。”
苏月卿点头,走了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。
李璟坐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纸笔,开始写回信。
程咬金派人送来的密信就压在账本下面,就一行字:“盐路稳否?程。”
李璟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:“盐路尚稳,首批五百石已抵北疆?崔氏已动,某正应对。军资无忧,将军宽心。李璟。”
他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。
叫来个书吏。
“把这封信,送到左武卫军营,交给程将军的亲兵。”
书吏接过信,走了。
李璟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户外头。
天阴着,像是要下雨。
崔琰这条老狐狸,鼻子确实灵。
但光有鼻子不够。
还得有脑子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让这条老狐狸的脑子,往错误的方向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