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绣阁后院，石桌上摊开三个白瓷碗。

李璟指着碗里：“看看。”

苏月卿凑过去，三个碗里都装着细盐，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
第一个碗里的盐最白，颗粒细得像沙。

第二个碗里的颜色稍暗一点，颗粒也粗一些。

第三个碗里的，是市面上常见的崔家青盐，灰扑扑的，里头还能看见小石子。

苏月卿用手指捏起一点最白的盐，放进嘴里。

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这味……”她又捏了一点崔家的青盐尝了尝，眉头皱起来，“差的不是一点半点。你这盐，一点涩味都没有，咸得正。”

“西域的盐种好，工匠手艺也好。”李璟把三个碗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这种最白的，是头道精炼出来的，准备给程将军那边，还有长安城里的高门大户。这种稍次一点的，咱们自己卖，价钱比崔家青盐高三成，品质好五成。”

苏月卿盯着那碗白盐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多少？”

“什么多少？”

“这一批，出了多少？”

“头道的，五十石。次一等的，一百石。”李璟说，“工匠说了，再熟练熟练，下个月能翻一倍。”

苏月卿吸了口气。

“一百五十石……按你说的价钱算，这一批就能赚……”

“净利八百贯。”李璟接过话头，“这还只是开始。”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风吹过墙角那棵槐树，叶子哗啦啦响。

苏月卿抬起头：“程将军那边，催了？”

“催了。”李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，递过去。

信纸上就一行字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：“盐呢？程。”

苏月卿看完，把信折好还回去。

“你打算怎么送？”

“墨离。”李璟把信收回怀里，“他有路子，能把东西悄无声息送出去。头道的五十石盐，我再加两百贯现钱，让他一起送到左武卫在城外的营地。程将军要的是实惠，咱们得让他看见实惠。”

“墨离可靠？”

“可靠。”李璟说，“他欠我一条命，而且这事做好了，他也能分一份。利益捆在一起的人，最可靠。”

苏月卿点点头，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。

“那剩下的盐，我明天就让人开始往外散。长安城里那些酒楼、大户，我让人送点样品过去，就说新到的西域细盐，先试试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李璟提醒，“别一次放太多，慢慢来。价也别定死，看人下菜碟。”

“我懂。”苏月卿说，“先让那些吃惯了崔家青盐的老饕尝尝鲜，等他们吃顺嘴了，再想回去就难了。”

两人又说了会儿盐坊的事。

工匠是阿罗撼从西域找来的，一共三个人，带了个翻译，现在都在东郊庄子里住着。提炼的法子不算复杂，就是费工，得反复过滤、煮晒。庄子里签了死契的伙计学了七八成，再有个把月就能上手。

“阿罗撼那边，钱结清了？”苏月卿问。

“结清了。”李璟说，“四百贯，外加路上打点的二十贯。这人贪，但办事还算靠谱。以后还有用他的地方。”

正说着，后院门被敲响了。

三长两短。

苏月卿起身去开门，进来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，脸上有道疤，是墨离手下的一个人。

汉子走到李璟面前，压低声音：“李主事，墨离大哥让我来传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崔家那边，有动静了。”汉子说，“东市三家崔家盐铺，这个月卖出去的盐，比上个月少了三成。崔家管事的发了火，让下面的人查，看是哪家新开的盐商在抢生意。”

李璟和苏月卿对视一眼。

“查到哪了？”

“还没查到锦绣阁。”汉子说，“但崔家有人在西市转悠，专门打听最近有没有新到的盐货。墨离大哥让我提醒您，小心点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李璟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银锭，塞给汉子，“回去告诉墨离，东西准备好了，明天晚上，老地方交接。”

汉子接过银锭，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苏月卿关好门回来，脸色有点沉。

“比想的快。”

“正常。”李璟倒是平静，“盐利这么大一块肉，少了一口都能尝出来。崔琰那种老狐狸，鼻子灵得很。”
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
“该卖卖，该送送。”李璟说，“但手脚得再干净点。往大户家送盐的伙计，换着人去，别老用同一张脸。酒楼那边，让掌柜的嘴严实点，就说东家不让说货源。”

苏月卿想了想：“要不，我先停两天？”

“不能停。”李璟摇头，“一停，反而显得心虚。咱们就照常卖，但量控制住，别一下子把市场吃撑了。细水长流，等崔家反应过来，咱们的网已经铺开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裳下摆的灰。

“程将军那边的东西，我今晚就安排墨离送过去。你这边，稳住。”

苏月卿送他到后院门口。

李璟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说了一句：“对了，阿罗撼引荐的那几个西域工匠，你让人看紧点。工钱给足，别让他们出门，更别让他们跟外人搭话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李璟出了锦绣阁，没回户部，拐进了西市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
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茶铺。

墨离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旁，正在喝茶。

李璟走过去，坐下。

“东西备好了？”墨离头也没抬。

“备好了。”李璟说，“五十石头道细盐，分十个麻袋装，每袋五石。另外两百贯钱，用箱子装着，上面盖层干草。”

“送哪？”

“左武卫在城东二十里的营地，找姓刘的校尉。”李璟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，放在桌上，“把这个给他看，他就明白了。”

墨离拿起木牌看了看，上面刻着个“程”字。

他点点头，把木牌收进怀里。
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明天晚上，戌时三刻，南城门出去。”李璟说，“守门的队正我打点过了，你报‘苏家货’三个字，他放行。”

“成。”墨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“崔家那边，我的人盯着。有消息，随时告诉你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墨离放下茶碗，“你出钱，我办事。干净利落，对谁都好。”

李璟没再多说，起身走了。

他走出小巷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
西市那边的喧闹声隐隐传过来，夹杂着胡商叫卖香料的味道。

李璟深吸了口气，又慢慢吐出来。

盐坊成了。

网撒出去了。

程咬金那边，第一口肉喂过去了。

接下来，就看崔家怎么接招了。

他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那点细盐样品，转身朝皇城方向走去。

户部那边，还有一堆盐引账目等着他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