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卿把装着盐种的麻袋扎紧口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东郊庄子那边,我明天一早就带人过去收拾,两亩地,三天内就能整出来。”她看着李璟,“人手我挑家里签了死契的,嘴严,也认得几个字,教起来方便。工钱按市价双倍给,让他们把家里人都接庄子里住段日子,免得走漏风声。”
李璟点点头:“成,你办事我放心。钱不够跟我说。”
“钱够。”苏月卿顿了顿,“就是这提炼的法子,你得抓紧。地整好了,盐种撒下去,到时候长出来一堆粗盐疙瘩,咱们可没法跟崔家的青盐比。”
“我知道,我这就去西市催阿罗撼。”
李璟没多留,转身出了锦绣阁后院。
西市胡商那条巷子,味道还是那股子混合味。
阿罗撼正跟一个胡人伙计说着什么,看见李璟过来,摆摆手让伙计走了。
“李主事,这么快又来了?”
“法子的事,定了没?”李璟开门见山。
阿罗撼搓了搓手:“定了。我连夜写了信,让人快马送回去了。四百贯,定金两百贯,工匠一个月内到长安,包教会,包出细盐。”
“契书呢?”
“这儿呢。”阿罗撼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,上面用汉字和波斯文各写了一遍。
李璟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,条款跟昨天说的一样。
“成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,数出十块银饼,递给阿罗撼,“这是一百贯,剩下一百贯等工匠到了给。工匠的吃住我管,另外每月再给五贯工钱。”
阿罗撼接过银饼,掂了掂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李主事爽快!你放心,我找的这工匠,在西域也是数得着的好手,祖传的手艺,保准让你那盐,比雪还白!”
“比雪白不重要,重要的是比崔家的盐好,出得多。”李璟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,“工匠到了,直接送到东郊苏家庄子,找苏娘子。路上别声张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阿罗撼连连点头。
李璟转身要走,阿罗撼又叫住他。
“李主事,还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工匠过来,一路上的关防文书……”阿罗撼搓着手笑,“得打点打点。这钱……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贯,不多。”
李璟看了他一眼,又摸出两块银饼丢过去。
“办妥。”
“一定办妥!”
离开西市,李璟没回户部,直接去了皇城边的驿馆。
程咬金派来送信的那个小校,正在驿馆门口跟人闲聊,看见李璟,赶紧跑过来。
“李主事。”
“回去告诉程将军,三日后午时,左武卫校场,我一定到。”
小校拱拱手:“是。将军还说,让您穿利索点,校场灰大。”
李璟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校转身走了。
李璟站在驿馆门口,琢磨着程咬金这话的意思。
穿利索点,校场灰大。
这是要……活动活动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青色官服,宽袍大袖的,确实不利索。
三日后。
左武卫校场在长安城东北角,地方很大,黄土地面,被踩得结实实的。
李璟换了身窄袖的胡服,骑马过来。
校场边上插着十几面旗子,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场子里,几百个军士正在练阵,喊杀声震天。
程咬金穿着一身明光铠,没戴头盔,站在点将台边上,正跟一个副将说着什么。
李璟下马,走过去,拱手。
“程将军。”
程咬金转过头,打量他一眼。
“嗯,这身还行。”他挥挥手让副将下去,指了指场子,“怎么样,我这地方?”
“气势恢宏。”李璟说。
“屁的气势。”程咬金哼了一声,“就是地方大,灰大。你站这儿一会儿,就得吃一嘴土。”
李璟笑了笑,没接话。
程咬金走到点将台边的兵器架旁,拿起一把弓,掂了掂。
“会射箭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来一箭我看看。”程咬金把弓递过来,又指了指百步外的箭靶。
李璟接过弓,试了试弦。
弓是硬弓,起码两石力。
他吸了口气,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,搭上,拉弦。
弓开如满月。
手稳了稳,松弦。
箭嗖的一声飞出去,啪,钉在箭靶边缘,离红心差了一尺多。
程咬金看着箭靶,点点头。
“还行,没脱靶。你们这些文官,能拉开这弓的就不多。”
他把弓拿回去,挂回架上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校场吗?”
“请将军明示。”
“酒楼里说话,隔墙有耳。”程咬金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校场好,地方开阔,谁凑近了都能看见。说话也方便,喊大声点,风一吹就散了。”
李璟明白了。
“将军考虑周全。”
程咬金走到点将台边,手扶着栏杆,看着场子里操练的军士。
“你上次说,有法子给边军弄实惠。”他转过头,盯着李璟,“法子呢?”
“正在弄。”李璟说,“盐种已经到手,试种的地方也找好了,提炼细盐的工匠,一个月内到长安。最多三个月,第一批细盐就能出来。”
“盐?”程咬金皱了皱眉,“盐能赚几个钱?”
“将军,崔家靠着河东盐池,一年少说赚这个数。”李璟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万贯?”
“五十万贯。”李璟说,“这还是明面上的。咱们的盐比他的好,价钱可以高五成,利润更高。第一批出来,我先给北疆送五百石过去,让弟兄们尝尝。”
程咬金眼睛眯了眯。
“五百石细盐……值不少钱。你真舍得?”
“舍不得小钱,赚不来大钱。”李璟说,“再说了,给边军的,不是钱,是心意。有了这心意,后面的路才好走。”
程咬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是个人物。”他拍了拍李璟肩膀,“行,五百石盐,我帮你送。北疆那边,我打个招呼,东西一定到弟兄们手里。但有一点——”
他手上一用力。
“你要是敢在这事上耍花样,或者盐有问题,我第一个砍了你。”
“将军放心。”李璟肩膀被拍得生疼,脸上还是笑着,“盐一定是最好的。”
程咬金松开手,又看向校场。
“盐的事,你抓紧。北疆那边,入秋前最好能送到,天冷了,弟兄们嘴里有点咸味,也好过冬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成了,你回去吧。”程咬金摆摆手,“三日后……不用来了,有事我让人找你。”
李璟拱手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程咬金又叫住他。
“将军还有吩咐?”
“穿官服,别穿这身。”程咬金指了指他的胡服,“你是文官,老是往武将堆里钻,有人会说闲话。”
李璟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明白了,多谢将军提点。”
他转身离开校场,翻身上马。
走出老远,还能听见校场里震天的喊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