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绣阁后院。

李璟把一张画满线条和数字的绢布铺在石桌上。

苏月卿凑过来看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盐的利润。”李璟指着上面一条最高的线，“这是市面上青盐的价，这是粗盐的价，这是官盐的价。中间这块空出来的，就是咱们能赚的。”

苏月卿看了会儿，抬头：“你画得挺明白。但这生意，光有价不行，得有货。你上次那种细盐，能一直有吗？”

“能。”李璟说，“我有法子弄到更好的盐种，也有法子把它提得更白更细。但我需要地方，需要人，需要把盐卖出去的渠道。”

“地方和人，锦绣阁有。”苏月卿说，“后头还有两个空仓库，伙计里也有几个信得过的。渠道……西市我熟，长安城里几家大酒楼，我都能说上话。”

李璟点点头：“成。你先准备着，钱我出一半，利你拿两成。但有一点，这事不能漏出去半点风声。”

“我懂。”苏月卿把绢布卷起来，“货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
“三天内，我先弄一百斤盐种过来。”

李璟离开锦绣阁，直接去了西市胡商聚集的那条巷子。

阿罗撼还在那个香料摊后面，看见李璟，他招招手。

“东西准备好了？”

李璟走过去。

阿罗撼从摊子底下拖出两个麻袋，解开一个口。

里面是灰白色的颗粒，比常见的盐粗一些。

“西域来的盐种，晒盐的底子。用这个，出盐多，味道也不涩。”阿罗撼说，“一百斤，按说好的价。”

李璟抓了一把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
“光有种子不行，怎么弄成我上次给你看的那种细盐，法子呢？”

阿罗撼笑了笑，搓了搓手指：“法子有，但那是另外的价钱。而且，得看你要多细。”

“越细越好。”

“那得用上好的滤布，还得有特别的池子，一遍一遍淘洗。”阿罗撼压低声音，“这东西，在西边也是紧俏货。你真想要，我得找人从更西边弄过来，价钱……可不便宜。”

李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，丢过去。

阿罗撼接住，掂了掂，里面是银饼碰撞的声音。

“这是定金。”李璟说，“滤布和池子的图样，我都要。钱不是问题，但东西要快，要好。”

阿罗撼把布袋收进怀里，脸上笑容真切了些：“李主事爽快。十天，十天内我把东西和详细的法子都给你送来。”

“成。”

李璟付了盐种的钱，让阿罗撼派人把两个麻袋送到锦绣阁后门。他自己转身往皇城方向走。

户部衙门，度支司。

屋里还是堆满了账册，王郎中不在。

李璟走到自己那张桌前，翻开昨天没看完的盐引档案。

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
“河东盐池，岁出盐八十万石，盐引由博陵崔氏承销……漕运走渭水，至长安集散……”

“河西盐井，岁出盐三十万石……”

李璟拿起笔，在空纸上记下几个地名：渭水码头、东市崔氏盐铺、西市官盐仓。

他又翻了几页，找到每年盐引核销的日期。

“贞观五年，核销盐引共一百二十张，其中崔氏占七十八张……”

李璟在“七十八”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
窗外的光慢慢斜了。

李璟把记好的纸折好，塞进袖子里，起身出门。

西市，悦来酒楼。

李璟上到二楼，扫了一眼。

靠窗那张桌子，程咬金正一个人坐着，面前摆着两坛酒。

李璟走过去，拱手：“程将军，又见面了。”

程咬金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：“是你啊，坐。”

李璟坐下，叫伙计添了个杯子。

“我敬将军一杯。”李璟给程咬金倒满，自己也倒上，“昨日听将军说起边军疾苦，下官回去想了一夜，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
程咬金一口把酒喝了，把杯子重重放下。

“不是滋味？你们户部的人，要是真不是滋味，就把该给的军饷痛快给了！别他娘的一层一层扒皮！”

“将军说的是。”李璟又给他倒上，“下官人微言轻，改变不了整个户部。但……或许能想想别的法子，给边军的弟兄们多弄点实惠。”

程咬金眯起眼：“什么法子？”

“朝廷的账有朝廷的规矩，但有些钱，不走朝廷的账。”李璟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比如，有些生意赚的钱，可以直接换成冬衣、药材，送到北疆去。”

程咬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小子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“下官就是想给边军办点实事。”李璟说，“但这事，需要有人帮忙。在北疆，得有人接应，东西送过去，得有人分下去，不能半路丢了，也不能进了某些人的私囊。”

程咬金没说话，端起酒杯慢慢喝。

李璟也不催，给自己倒了杯酒，慢慢喝着。

过了半晌，程咬金把杯子放下。

“东西要是真能送到弟兄们手里，老子可以帮你递句话。但丑话说前头，你要是敢拿这事糊弄老子，或者从中捞黑心钱……”

“将军随时可以砍了我的脑袋。”

程咬金哼了一声，又倒上酒。

“喝酒。”

“敬将军。”

两人碰了一杯。

程咬金喝完，站起来：“老子还有事，先走了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
他晃晃悠悠下楼了。

李璟坐在原地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。

窗外，长安城的灯火已经亮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