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回了房间,重新睡在了闻柏枝的另一侧,我们之间不再像以往那样泾渭分明,井水不犯河水。我长腿一伸,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了闻柏枝。
曾经是我对他唯恐避之不及,现在又是我一离开他就神经紧绷,高度敏感。
晚上我手脚并用的缠住闻柏枝,他有一点点的挣扎我就醒来,把他缠得更紧,问他要去哪。
我常常得到"上厕所","喝水",这样的回答,或者"手麻了","只是翻个身"。
闻柏枝不会离开我,这是我再三确认得到的答案。但一有响动我依旧是立刻醒了,缠着他问,缠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确认,他不会离开我。
我们已经恢复正常的上学,在宿舍的铁架床上,我整夜整夜的失眠,舍友的一句梦呓,下床的动静,一点风吹草动,我就警觉的睁眼,然后再难睡去。
淡青的黑眼圈在我眼下越来越明显,我的精神也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。王必安打趣我是在梦里纵欲过度了,我懒得理他。
任何人都无法缓解我的失眠,徐扬威不行,邵始弃不行,只有闻柏枝可以。上学期间我又联系不上他,这件简单的失眠就变得无解起来。
会呼吸的痛在耳机里放了一遍又一遍。我甚至去找 asmr 哄睡直播间,没用,都没用。
我就这样煎熬一个星期,然后回到家,在夜晚呼吸着独属于闻柏枝的气味,安心依赖着这张大床上仅有的热源,终于睡了个好觉。
此后我的日常变成:在学校失眠,
周五放假,写作业,看着闻柏枝写完作业,洗澡,等闻柏枝洗个澡上床睡觉。
今夜特别漫长。
我家这一片停电了,说是要明天中午才来。天色渐晚,我就成了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废人。闻柏枝要我自己待在房间里,他去找找家里还有没有手电筒蜡烛之类的东西。
毕竟手机电量有限,事发突然我们也没准备什么充电宝。
我坐在床上,随着闻柏枝和手机光亮的离去,黑暗把我包裹起来。我看不见什么,能感受到的只有身下的床垫。失去视觉后听觉就变得敏锐起来。
闻柏枝的脚步声清晰的离我越来越远,细微的拉开抽屉的声音。近一点的,雨幕敲打玻璃窗的声音,枝叶拍打在一起的稀碎动静。
玄关那扇绿色老铁门的开合声,嘭的一声,动静不大,却让我心脏一颤。
闻柏枝走了,没和我说一声。他离开我了,他也不要我了。巨大的无措和恐慌迅速占据了我的一颗心,我大声叫唤他的名字,撑起身爬下床,一路摸摸索索到门口,期间不停的呼喊没有得到一点回应。
我不知道我撞倒了什么,什么狠狠在我的小腿磕碰。我跌跌撞撞到了门口,刚握上门把手,丢在房间的手机响了,屏幕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急忘了,手机还有电,暂时还不需要步入原始时代。
我顺着光源又摸回房间,是闻柏枝的消息。
[烦。:家里的手电筒坏了,我去买新的,很快回来^^]
[烦。:你不要自己乱跑。]
原来不是不要我了。
我面无表情放下了手机,心绪从听到手机铃声的一瞬间就渐渐平静。
我把自己重新裹进被窝,刚刚掀开的着急,被风这么一吹原来的温暖散了大半。
老铁门开合的声音让抱着被子昏昏欲睡的我立刻警觉的醒了。但并没有爬起来,还是把自己闷在被子里。
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,我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闻柏枝站在床边身上的凉意似乎透过被子扑到我脸上。
他可能想掀开被子看看我是个什么情况,我猛然翻身坐起,带着被子抱住了他的头。闻柏枝很难得的被我吓得一激灵。
“闻枭!你放手,让我出来……”闻柏枝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慌乱。
我紧了紧扣在他脑后的双手,“我不,让你先斩后奏,都出门了才告诉我要出去。”
闻柏枝挣扎的动作停了,任由我这么紧紧包着他,伸手顺了顺我后背,“害怕了?”
“怕个屁。真怕你死外边回不来了。”我面无表情回嘴。
闻柏枝闷闷笑了起来,一团被子都在抖,“那是该怕,今天雷阵雨呢。万一我真没回来……”
我狠狠锤了他一拳,归还了他的呼吸自由。“再说这种话你就死定了。”
我曲腿坐在床边,并不想理他。突然一阵光亮刺的我猛然闭上眼,等适应了一阵才艰难睁开一条缝。
闻柏枝手上拿着个小小的手电筒,正是它发出的刺目白光。
我骂他:“你傻子吗?快关上。”闻柏枝把手电筒调小了一档。“我也没想到它开关这么灵敏……闻枭,这是什么。”
闻柏枝指着我小腿上那些磕的青青紫紫的痕迹,语气平静。但显然事实不像表面这么简单。
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是以为他不要我了急着追出去在黑暗里磕的,故作好奇的看着他手里的小手电筒,“你怎么会想到买个绿色的手电筒的?”
“你腿上是什么。”
“这手电筒真小啊,多少钱买的?”
“刚刚磕的?”
“这么小居然能这么亮呢!”
“闻枭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黑沉沉的眼瞳在有些昏暗的环境里有些明灭的碎光。
我知道这是糊弄不过去了,伸手灭了那小手电筒。我在黑暗中静默片刻,“就磕的,你出门的时候。”
黑暗在我的潜意识里就该和安静捆绑,我眼前一片黑,什么也看不见,也不想知道闻柏枝能看见多少。
我还是不愿意承认我对闻柏枝去留的在意,但闻柏枝这么聪明,我觉得他肯定猜到了。
我以为我会在黑暗里等来他的一声闷笑。却听见一声叹息,然后指尖泛着凉意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。
我感觉四周有点亮,闻柏枝又打开了小手电筒,但却没刺痛我的眼睛。
很久,那只手才撤开。闻柏枝认真的在看我腿上青青紫紫的磕伤,他手指轻轻放上,我面色如常,一摁,我龇牙咧嘴。
“答应过不会丢下你的就是不会丢下你,急什么?”他话里带着点好笑的无奈。
“我什么时候把你丢下了。”
听着,我忍不住出声打断他,“有的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房间安静了下来。
闻柏枝抬眼看我,语气徐徐:“什么时候?”
我突然不知道怎么说,从哪说,半天才憋出来几个字。“那几年。”
从小学到初三的那几年,是我们两个人的隔阂。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去提起的那几年。
房间安静到有些可怕,我有点怪自己了,为什么非逞这一时口舌之快。
初一那年镇上难得办了次活动,说是百姓大舞台。其实更像是十里八乡的广场舞大会。从下午起就有车辆顶着大喇叭四处奔走宣传。
奶奶爱热闹硬拉着我去了,正值青春期的我认为无聊非常,和闻柏枝并肩坐在一群小孩中间。寂寂的夏夜里,小孩的奶味混杂着汗酸味。我旁边的一个小胖还站起来,尖叫着给他奶奶加油。对我的耳朵实在不友好。
看了大半个小时,经过了一轮选人互动,我实在待不下去了,起身去找奶奶,告诉她我要回家。
那时我和闻柏枝还没有手机,奶奶让我等等闻柏枝一起走。我皱眉,立刻心生抵触,但还是看向了座位那边。
我刚离开的位子已经被一个小女孩坐着,闻柏枝稳稳坐在那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。
我无端不爽。硬气的和奶奶说了一声我要走,转身就离开。
来的路上我特意记了一下路,幸亏是从小混到大的广场,怎么说我也还是认得点路的。
一直走到一个施工障碍,我记得奶奶应该是带我们从哪条小巷子绕了一下。这下没得选,我只能跟随我混乱的记忆去走。
一条路越走越黑,不知道是不是都去看表演了,一户人家都不亮灯,这段路没有路灯,去时是借着别人家的灯光走的。
挑食不吃胡萝卜的坏处就来了,也许对常人来说不算太暗,还有一点微弱的光,但在我眼里,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黑。
我什么也看不见,每一步都像踩在独木桥上。步伐越来越慢,到后来几乎是龟行。
我伸手在四周摸摸索索的走,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,听到一声野猫的惊叫,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现一瞬又越来越远。
黑暗会催生人的情绪,放大了我的每一根敏感神经。我忽然更讨厌闻柏枝,都是他害的我不习惯独自面对黑暗。
表演就那么好看?好看的旁边s了个人不知道?闻柏枝怎么能坐的那么稳!……总之我不要再理他。
再往前走,我既看不见路又摸不到墙。四周空空荡荡,好像世界毁灭了人类灭绝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。我的手在空气里不安的乱摸乱抓,心里又害怕又慌张。
:闻柏枝,你是个混蛋你。傻子,猪,狗,我讨厌你闻柏枝!”我气急败坏大骂一通,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了狗叫声,我浑身一抖惊叫一声。
忽然,我好像摸到了什么,温热温热的,大概,是只手?其实比起我摸到的,现在想起来更像是那只手主动抓的我。
对方什么也没说,我却奇迹的安心了。周围很静,连脚步声都没有。只有牵着我的那只手传递过来的温度清楚的告诉着我:这片黑暗中不止我一个人。
走了很久,久到我在心里想今天到底是有多少人去看那个无聊的表演了。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光。
我隐约能看见点东西了,比如那只手,手指细细的,像个女孩子。不等我看清更多,前面的人脚步一顿,忽然松开我的手转身朝着黑暗跑了。
我想追,但才离开两步就又陷入黑暗中,只好放弃,一个人回到家里。
闻柏枝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,这是我地域差被闻柏枝丢下在黑暗里。
夜里我朝着黑暗伸出手,在虚空中抓了两下,想要记住那只手的触感。我没来由的觉得很熟悉,却又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,总之是很奇怪的感觉。
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徐扬威,他信誓旦旦的告诉我:“闻枭你撞鬼了,我妈认识个靠谱的道士,我把联系方式给你。”
撞个屁的鬼。那手虽然指尖有些冰凉,但手心是温热的。如果这我都能记忆出错我不如重新投个猪胎算了。
闻柏枝的声音骤然响起,把我从很远的回忆里拽回来,他说:“从来没有丢下过你。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“从来没有,那几年也没有。”
小电筒就丢在床上,闻柏枝起身走了,过了一会拿着药箱走了过来帮我把碰伤的地方上了药。然后拿着衣服洗澡去了。
也许我该庆幸自己今天洗澡早?不然可能还得龇牙咧嘴忍痛洗完个澡再上药。
想想都好痛。
浴室的水声在空荡的房子里格外清晰。我掏出手机开始骚扰徐扬威。
[W:。]
[徐扬威:?]
[W:你还记不记得我初中和你说的在黑暗里牵了我一路的那个女孩。]
[徐扬威:记得啊,你当时还说这是闻柏枝第一次把你一个人丢在黑暗里,你烦他你讨厌他决定再也不理他了,第二周老师一人发了两颗糖,我想和你换个草莓味的你不给,你说要给闻柏枝,还他从小就爱吃这种甜的腻牙的东西特不爷们。]
[W:?就一颗糖没换你记到现在啊?]
[徐扬威:那倒不是……哎呀所以你问我这个到底想说啥,为啥突然说起这件事?]
[W:……刚刚闻柏枝说,他从来没有把我丢下过,他说那几年也没有。你说他啥意思。]
[徐扬威:哪几年?]
[W:我们绝交那几年。]
[徐扬威:?你们啥时候绝交过。]
[W:啧你别管。你就说,他到底啥意思?]
[徐扬威:他啥意思。]
[徐扬威:我应该知道吗?]
[徐扬威:这样吧你等我问问芷沅,她聪明,肯定知道。]
[W:好。]
我刷着视频等着徐扬威的回信,刚往下一滑营销号激昂的一声“啥意思!”刚出来卧室门应声开了。
闻柏枝搓着湿头发走进来,紧接着我的手机叮咚一声响。徐扬威回信了。
我瞟了闻柏枝一眼,点开徐扬威的聊天框。
[徐扬威:芷沅让我问你俩啥意思。]
靠。这不就是完全没回答吗。我无语的给他回了一个句号。
停电没有吹风机,我的头发早自然风干了,闻柏枝毛巾顶在头上,湿发垂落在眉眼间,为他的五官添了几分锋利。
之前没细看,现在一看他还真是张开了啊,不过我一定比他更帅一点。从小这样没办法。
我们等比例成长从不例外,仿佛谁是谁的影子。小一点的时候我每天抓着他的手比大小,结果总是让我很满意。一模一样,连指关节的长度都一样。
他的指尖偏凉,手心却是暖的,但还是没有我暖。小时候我们打闹要把手伸到对方的脖子里我总是输给他,他寒冰掌练的太成功了。
我垂眼想着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比较了,身高,手,肩宽……我看着闻柏枝撑起单薄睡衣的肩背,向他索要一只手。
闻柏枝坐在床边,左手自然垂落在床上,右手依旧搓着湿漉漉的头发。
我慢慢蹭过去抓住了他的小拇指。
依旧是熟悉的凉,他的指尖真的一年四季都是冰的。我把右手伸开了慢慢覆在他掌心,正好重叠的严丝合缝。
我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愉悦,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是等比例成长,谁也没有不一样。
我顺着手腕顺手向上一摸,摸到他结实的小臂。我的愉悦戛然而止。
一把拉起他的袖子,在手电筒不算太亮的灯光下,我们连肤色都一致。只是,怎么好像他的小臂比我的看起来线条更流畅。
我纳闷的看着,问他:“闻柏枝你练臂了?”单手搓着湿头发的闻柏枝闻言动作一停扭头看过来,看见我们摆在一起的胳膊,他笑笑:“没有,可能老师喜欢叫我搬东西,隐约锻炼到了吧。”
我皱眉,记得搬书这些事一般都是让班里调皮又不太得老师意的人来做。我问他:“你们老师不喜欢你吗?”
也许我问的问题跨度确实太大了点,闻柏枝疑惑的“嗯?”了一声。
我反应过来我一时嘴快说了些什么,顿时后悔涌上心头冷着脸说没什么。
先是很低的一声气音,然后又是两声闷笑,我顺着看去,闻柏枝这厮笑的背都在颤,眼睛都弯了。我没好气的甩开他手。
他一个人笑了好一会膝盖爬上床,一手轻轻摇晃我的肩膀。
“老师没有不喜欢我,没有分层也没有针对,大家都挺好的。”
“搬东西是男生都要搬,没例外,我被选为了物理课代表,有些时候要搬教具。”
我不为所动,挪挪屁股从他手下逃离,语气淡淡道:“哦。”
“我没有被讨厌,没有受欺负。”
“谁在意。”
我在意。
但不是在意这件事,反正在意的睡不着觉。
已经关灯很久了,我能听见身旁闻柏枝均匀的呼吸声。窗外的雨好像越下越大了,树影摇晃,把玻璃拍的噼啪作响。一声惊雷短暂的照亮了屋内,我更加睡不着了。
讲道理我不怕打雷,我只是觉得闻柏枝这个猪凭什么睡这么香。
什么叫做从来没有把我丢下过,什么叫做那几年也没有?闻柏枝到底啥意思!我努力回想着那年那天在黑暗中牵住我的那只手。
总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了,心里的感觉说不清楚。
我翻过身戳着闻柏枝一侧的手臂,轻轻叫他:“闻柏枝,闻柏枝你醒醒……你今晚说没丢下过我到底什么意思?哎你不准睡了,你醒醒!”
起初我还有点打扰他睡觉的愧疚心,随着无论怎么戳闻柏枝都像死猪一样没有丝毫动静我也就越戳越急。后来干脆上手推。
温热的掌心骤然包裹住我作乱的手只在一瞬间,闻柏枝精准抓住了我的手心。
他翻了个身把我往怀里一摁,声音沙哑,不容置辩。他说:“睡觉,别闹。”
熟悉的,被牵住的感觉。对上了,全都对上了。
小时候牵着我的小手,黑暗中牵着我的陌生又熟悉的手,现在牵我的,闻柏枝的手。
原来全是他。他真的从没丢下我一个人在黑暗里过,从来没有。
他是冤枉的!
我骂他:“闻柏枝,你个傻子。”
“嗯,晚安。”闻柏枝把我又往怀里紧了紧,分出一只手去捂我的耳朵。
轰隆隆又一声惊雷炸响,我不再怕了。
……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