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是阴雨绵绵,这个雨期好像格外的长。雨水沿着窗玻璃慢慢滑落,砸在那只伸到了窗口的树枝上。
树枝也会觉得这滴雨比什么都重吗?不会吧,它见过的雨太多太多,没有我这么没用。
我还是会不停的回想起那天,KTV里炫彩的灯光,吵杂的人声,桌上铃铃作响的陌生来电,闻柏枝沙哑冰冷的声音,落在我身上的雨滴。砸在皮肤上又凉又沉重,细细密密的痛,和心里一样,和此刻一样。
不间歇的喘息,奔跑,我不敢停下,我当时应该跑得再快一点的。可是脚步那么沉,呼吸那么重……
沉,一切都太沉了,沉的人喘不过气。凝成一滴泪,沉沉滑落在下巴。
我闭上眼,还能想起闻柏枝抱紧我的力道。我攥着他的衣服,分不清是谁在颤抖。
他说:“闻枭,什么都没有了,什么都没了……”我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尽是哽咽。我终于从麻木中找到了那份早该承受的痛苦,一蹶不振。
这是我待在家里的第十天,也是奶奶突然离世的第十天。十天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情,足够让一个犯了错的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。
我以为对奶奶的离开我会就这样,没什么感触,最逆反的那年我梦到奶奶的葬礼,硬气的没掉一滴眼泪。甚至心想这个偏心老太婆,死了就死了吧。
现实我也确实没有掉一滴泪,只是心里不是畅快,而是茫然。到现在那团结越来越大,发展成了一个巨大的“悔”。
我提不起一点力气,我不想说话也不想动,只是回忆心里就是针扎一样的痛。从一个点慢慢慢慢整个胸腔都痛得剧烈,像那晚砸在我身上的雨,一丝一丝,一点一滴,把我从内里蚕食个干净,空剩副皮囊。
要是早知道就好了,早知道结果是这样,我一定不去那什么生日宴。早知道这样,不一定不故意拉黑了闻柏枝,我一定不关上那扇门,我一定不和奶奶争吵,我一定……
我突然很想笑,我就任性了这么一次,命运却要我悔恨终身。
可惜世上没有如果,我也不是料事如神的诸葛亮。我不能未卜先知,我只是个普通人。
……
想着想着我的头脑里又空了。我不知道该做什么,我不想吃饭,也不想睡觉。我既不饿,也不困。就坐在沙发上,奶奶从前看电视的位置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我把她看过的那几部家庭伦理剧看了一遍又一遍,仍是觉得好陌生。我好像在看,又好像只是睁着眼。我好累,又没有丝毫的困意。
闻柏枝每天都好忙,又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,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处理,我什么也不知道。
他好像总是这么可靠,这么聪明,这么令人省心,他不会伤心吗?不会难过吗?不会不知所措吗?也是,和奶奶争吵气倒她的人是我,闻柏枝为什么要痛苦。
至今天,我已经五六天没有好好睡过觉。除去爬床那两天睡得比较安稳,之外好像全在睁眼到天明。
说起来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,努力在回忆里搜寻了一番,未果。一部电视剧放到了尾声,我眼也不眨的去观看历史找了下一部。
不知道过去多久,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,客厅的灯骤然亮起,光刺的我猛地闭上了眼。还没等适应了光线,我的头被一阵猛力扳过。我一抬头对上了闻柏枝冰冷的一双眼睛。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,一只手端着一碗粥。
我从记忆深处终于搜寻出了一段记忆,闻柏枝出门前叮嘱我记得吃饭。我做了什么?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白瓷碗,嗯了一声。
餐桌上的那碗粥就这么一直放着,冒着的热气渐渐散了,到最后连碗底的余温都没了。我没有多分他一个眼神,全然忘记了有这么件事。
闻柏枝手中的粥冒着白气,白气衬着他一张难得阴沉的脸,我脑中空空如也,麻木的大脑好像不会运作。文博志回来了?……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
闻柏枝的身形把光遮了大半,身上的大衣没有外面的寒气。闻柏枝的声音从上方冷冷传来。他说:“一天了闻枭,一碗粥我出门前是怎样回来连位置都没挪一下。”
我看着他皱起的眉头,眨眨眼等着他的后话。
闻柏枝闭眼深吸一口气,下巴绷得更紧了,像极力压制着什么。再睁眼他语气放柔了一点。
“你打算把自己饿死吗?”
他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,从白瓷碗里舀起一勺子热粥,低垂着眉眼小心吹凉了,然后抵在我唇边。
温度自我干涩的唇上传来,我还是没什么动作,只睁着眼睛看他。
那勺子又往我嘴里送了一点,敲到齿关,敲出轻微一声响。
闻柏枝看着我,我木然看着他,睫毛颤颤。我们谁也没有妥协的意思。
但是我知道,他会妥协的。
闻柏枝总是拿我没办法,我知道。所以我从不怕他生气,在他这里我总是有恃无恐。也正是因此,我和他争吵,摔上了门,拉黑了他的微信、他的电话,最后气走了奶奶,错过了与奶奶的最后一面。
一切的起因,是闻柏枝的纵容。
想到这我眸色一暗,一偏头躲开了抵在我唇齿间的瓷勺,温热的粥擦着我的脸落到了沙发上,地上,我手上。
我垂眸随意看着一处,听到瓷碗碰撞茶几的声音,心里知道闻柏枝又一次妥协了。
耳边只有轻微的细响,我还没来得及收起念头,一只手强硬的捏住我的下巴,向上抬起。我瞳孔惊缩,下一秒,有些烫的硬物再度磨过嘴唇抵上我的齿关。
我被迫仰视着闻柏枝,他垂眼看着我,一张脸比刚才还要冷。淡色的唇一张一合,发出的指令不容我抗拒。
他说:“张嘴。”
我不依,他转而向上捏住我两腮,硬是喂进去了。瓷勺几乎是刮着齿关送入了这一口粥。
没有耐心的吹凉,没有温声细语的商量,冷着脸的闻柏枝格外的吓人,是我没见过的样子。
滚烫的粥随着一口接一口的喂食也渐渐温了下来。其实也不能说是滚烫吧,但作为今天的第一口食物,它于我而言,确实太烫了。
烫得我往后缩,又被闻柏枝掐住了两腮,动弹不得。两相挣扎,粥还是不受控的洒出。
也许是粥太烫,也许是闻柏枝太凶,自那天医院后再没有落下一滴泪的我,感觉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在脸上滑过。
又湿,又烫。
这感觉实在陌生,又有些熟悉。我摸不清楚,只以为是粥洒在脸上,又觉得不太对。
我一把推开了闻柏枝,控制不住这种鼻子发酸的感觉,眼睛像开了闸的水阀,热流一股接一股,争先恐后的涌出。
我抿紧了唇,不让声音泄出,蜷在沙发的一角,心中的悲伤后知后觉的赶到,迅速淹没了我。
不是讨厌,不是怨恨,我根本想不起奶奶有多么的偏心,她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,额头。儿时夏日那把缓缓运作到停工的大蒲扇,她的唠叨,笑盈盈叫我的名字,气急败坏的喊我臭小子……记忆中全是美好的时刻。
后悔,悔的发怔,入魔,以至于把无处安放的情绪全归结于闻柏枝。我总是这样,什么事都推给闻柏枝,将一切都怪罪于他。
全怪闻柏枝我才会后悔,全怪闻柏枝我才会错过……归根结底,全是我的逃避,我的任性。
反反复复把当初不屑一顾的奶奶爱看的电视剧看了一遍又一遍,是悔恨,是想补偿,是自欺欺人,是不愿接受。
一切的一切全都要怪我自己,是我自己要任性,是我自己要后悔,是我自己要逃避。
我缩在那,捂着脸失声痛哭,语无伦次的说着对不起。
对不起奶奶,我不该不懂事和她争吵,对不起闻柏枝,对不起,都是我太任性。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我再也不敢任性了,对不起……
十天,我试图为自己营造出什么也没发生的幻梦,一边沉沦幻想,一边认清现实。我晨昏不分,我饮食不律,我不顾外界,也不顾自己。
可闻柏枝把我烫醒了,大梦初醒。我用回忆堆砌出的美好世界像一面镜子的裂痕,从四角一点一点蔓延,直到一瞬间,万镜齐裂。
什么都没有了,什么都没了。
我哭的声嘶力竭,哭的全身从筋骨一直痛到心脏,最后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幻梦破碎后的现实世界灰暗又冰冷,我置身其间,像失去了飞行能力的鸟。在这个冬天冻僵了翅膀,绝望等待着坠落的那一刻,等待着粉身碎骨的那刻。
闻柏枝的怀抱温暖踏实,像春天生意盎然的树。枝叶生长,延伸,托住了我,包容了我,温暖了我。
我的哭声渐渐小了,安心的被他纳入怀抱,埋在他肩头低声哭泣。
好像我们本该这样贴近。
我听到闻柏枝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他的声音轻轻的,像一片羽毛,又像泉水,叮叮咚咚缓缓流过我心涧。
他轻抚我的发,一手安慰意味的轻轻拍我的背。他说:“为什么要说对不起,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。”
我哭的抽抽噎噎,“我,做,做错了,我太,太任性了。我还……还……”
闻柏枝轻拍我后背的手,转而轻轻顺着我的后颈摸到背脊上,问道:“还什么?”
我说:“还把什么都,都推,推给你。”
闻柏枝好久不说话,只静静顺着我哄。许久才说:“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,为什么要自责呢?奶奶不是被你气的。”
我摇头,他又在哄骗我。不是被我气的奶奶怎么会突然……
“那天你走后,奶奶接了个电话,电话那头自称是她的弟弟,欠了高利贷,向奶奶要五十万,还说了些……乱七八糟的话,惹怒了奶奶。奶奶一时气急攻心,这才……”
闻柏枝向我娓娓道来,说到乱七八糟时,他安抚我的手一顿,想来是特别难听的话。
“至于你说把什么都推给我,没关系的。闻枭,我是你哥,我不介意。”
我心绪一动,眼睫颤颤,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这段时间我很生气,我忙着处理奶奶的后事,一边还要顾着你。你不吃东西,也不睡觉,整天浑浑噩噩,你不好好照顾自己…”
越说到后面,闻柏枝的声音也渐渐沉了下来,抚过我后颈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。
我在他怀里轻轻挣动了两下,闷哼出声。闻柏枝叹息一声,轻轻捏我后颈的那块软肉。
“你什么都可以推给我,我不介意,只要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了,好吗闻枭?”
是我习惯的那种服软的语气,沉吟片刻,我很低的嗯了一声,算作答应。
我想闻柏枝其实很可怜,我还有哥可以依靠,而他只能被我依靠了。我好像并不是一无所有了,至少,我还有哥。
我伸手搂住闻柏枝的脖子,头靠在他颈侧,闻着他身上安心的味道,我感觉到闻柏枝僵硬了一瞬,脑袋蹭蹭他的脖子。
我说:“你也可以依靠我,我也不介意。”
闻柏枝用力抱紧了我,轻轻嗯了一声。我们的心脏贴的这样的近,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清晰,一下比一下有力。
此刻我们心脏共鸣,我终于感觉到闻柏枝的悲伤。
他抱得我好紧,却又不至于窒息,只是正好令我感觉到他对我的需要。
闻柏枝的悲伤像涓涓细流,而他自己是置身其中的石头,被流水不断的冲刷,不断的冲刷……以为是最后一次了,结果下一次冲刷再次袭来。
周而复始,不终不尽。这是属于闻柏枝的悲伤,这是他给自己的折磨。
我用力抱紧了他,好让他也感受到我对他的需要。
我们从小就如此亲密,没有什么不对的。
弃鸟生来如此,如此相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