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总是让人陷入惶惶不安,夜晚总是引人深思。而安静的夜晚,是每个有心事的人最无形的刑罚场。
随着众人的离开,这座不大不小的房子再一次陷入了安静,一如二毛离去那次。我有一点不习惯,很大一点。
哪里都没有奶奶的声音,又哪里都有。我手快砰的一声关门,就想起奶奶说:“门又没有得罪你!做什么这么用力。”
我把拖鞋踩得震天响,就想起奶奶说:“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了!”我插了吹风机没有拔,总在第二天起床洗漱时才看见。没有那道有些尖锐的女声骂我:“死记性!说了多少次都不知道改!”然后非叫我起来把吹风机收了……
拥有越多回忆的人就越是痛苦,人总是困在记忆的房间里走不出去。
王叔拥有二毛八年的光阴,我和闻柏枝却拥有奶奶十五年之久的记忆。
好安静。到处都是,安静到令人窒息。
小房间实在黑太小,唯一的光源是我的手机。伸手轻轻一触屏幕就亮了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我睡不着觉,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天我和奶奶的争吵。我都委屈、我的控诉在现在看来显得那么荒谬可笑。我的一吐为快怎么会就是最后一次了呢。
我看见了奶奶毫无生命体征的样子。那么瘦小,那么苍老。闭上了眼,眉心也不再无意识的拧着,老木一样的手叠放在一起。
她死于心脏病突发,是被我气的。
我的心脏剧烈的疼痛,这个夜晚太黑了,太安静了。我需要点声音,需要点光亮。
我刷视频、听小说、听歌……什么都没用,这样那样的情绪还是把我包围。太冷了,好孤独……也许,我想要一点温暖。
我抱着枕头一路磕磕碰碰的到了房间门。推开门,屋里是一样的黑。我一点点摸到床边,但还是重重磕了一下腿。我听见闻柏枝沙哑着嗓音问是谁。我不做声,只钻进被子循着热源抱过去。
“闻枭?你做什么……”
我感受到了他的挣动,抱的更紧了一点。我说:“闻柏枝,我好冷啊……”像条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,呼吸间充斥着那股子花木混香的气息。
被窝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温暖,我能感觉到被我抱着的闻柏枝随呼吸起伏的后背。
很久,久到我都要睡着了。闻柏枝动了,我以为他是觉得我睡着了要逃走,收紧了纠缠他的双手双脚。闻柏枝只是翻了个身,把我拥进他比被窝更舒服的怀抱。
我的头被按在他胸口,花木混香的气味包围了我,和闻柏枝身体的温度一起,宛如有了实体,从来没有这么浓郁过。
我的手揽着闻柏枝的腰,他轻轻拍我的后背,像小时候我和他刚被奶奶丢到房间自己睡的日子。
“不冷了,不怕黑……我在这里,不孤单了,不怕……”闻柏枝声音还是闷闷的哑哑的,小时候我在他怀里揪着他衣领吸鼻子,他就这样一边轻拍,一边哄我。难以置信的是,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是吃他这一套。
“闻枭,不怕,哥哥在呢,一切有哥……不怕了。”
我把脑袋又往闻柏枝胸口埋了一点,紧紧抱住他,不愿放手。
……
一觉醒来我还是在房间,闻柏枝已经不见人影,他的枕头摆在曾经我常睡的那一半,工整干净。我倒回床上,把头埋进绵软的被子里,轻轻嗅闻,哪哪都是闻柏枝的味道。
也许是最近真是缺觉,我再次沉沉睡去。我梦见那年夏天,我和闻柏枝睡在奶奶一侧,我蜷缩在闻柏枝怀里,口水濡湿了他的前襟。奶奶半撑着上身,眼睛已经眯上,手中的大蒲扇仍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,会转头的大风扇放在床头的木椅子上,吱呀呀的左转右转。
大蒲扇掉下在闻柏枝手边,奶奶的鼾声渐起,闻柏枝睁了睁眼把我往怀里紧了紧,又闭上了眼,嘴角轻轻勾起。
下午的太阳懒洋洋的,蝉趴在窗外的老树上,不知疲倦的鸣叫。走街串巷的大叔用喇叭放着:“凉粉,豆腐花……”亲切的不知哪来的口音,响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小孩子睡得多么舒服,是蜜一样甜的梦。
……
梦终究会醒,我不知道睡到了几点,醒来既不在闻柏枝怀里,也没有奶奶的鼾声。
那把大蒲扇很早就丢掉了,家里也装上了空调。
一切都变了,就像街上永远不会再有二毛发狂一般的叫声,那棵最大的树也不会挡着走路不看路的我。
什么都没了。
我坐起身,梦境与现实的强烈落差感淹没了我。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,空落落的。
我在卫生间洗漱,昨夜刻意忘收的吹风机已经没了,我随手拉开柜子,果然好好的躺在柜子里。镜子上的水雾也被人大致擦了一遍,一如奶奶在时那样。
餐桌上放了碗白粥已经凉了,白瓷碗下还压了张纸条。闻柏枝平时的字端正整洁,这张虽然有些潦草,但也是飘逸的,有筋有骨。
纸条上闻柏枝说他先出门了,白粥已经加了糖,但我要嫌不够的话就去厨房的柜子里拿。依旧是嘱咐我不要出门,不要乱走。
我把纸条丢了,坐下安静把冷掉的粥喝了。甜味正好,就是太凉了,连一点余温也没剩下。像奶奶那双冰凉的手。
我待在家里哪也不去。徐扬威这周考试没敢偷渡手机。邵始弃给我发来了今天的云,他好像每天都拍云,也有忘记的时候。第一次叫我点赞他的朋友圈我才知道还有这玩意。可能是发现我从不主动点赞他的高质量朋友圈吧,他开始直接分享至我的聊天框。
今天依旧是个阴雨天。
哪里都好安静。我漫无目的的切换着各个软件,点进又退出,今日我的歌单给我推送想念是会呼吸的痛。
指尖一顿,我没有退出,点击了播放。我听歌总喜欢单曲循环,听腻了就换一首继续循环,过不了多少时间,又循环回了最初的那首。
歌听三百遍能回到漫漫无期的雨期前吗?
能回到那场争吵前吗。我保证不再任性。
我点开那个糊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头像,聊天记录停留在我拨去的三个未接语音通话,和一句你去哪了。
快到中午了,闻柏枝还没有回来,。我静静看着时钟的分针又进了几格,还是编辑消息发了出去。
[W:你还不回来吗。]
过了很久我才收到回复。
[烦。:今天中午不回来,你记得好好吃饭^^]
[W:哦。]
我点开和奶奶的聊天记录:挑食的危害,那些不着家的孩子现在都怎么了,青春期叛逆的十大表现,你家孩子中了几个……转账记录,几条语音。语音放不了,已经被我清理掉了。
小时候奶奶忙的没空让我和闻柏枝记得吃饭,现在闻柏枝忙的没空,让我记得好好吃饭。从来如此,这么安静,没有改变过。
这座房子是片安静的行刑场。
我没有吃任何东西,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文艺片看了一个下午,睡着又醒来,在晚上8点多吃到了闻柏枝打包带回来的云吞。
我依旧是失眠到半夜去爬闻柏枝的床,只有在他怀里才睡得那么安稳。然后醒来,再一次面对满屋安静。
我讨厌这样的安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