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王必安说了一句有事就走了,打了辆车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到奶奶身边。
不可以。我还没有和她道歉,她怎么能离开。上次我说要给她买金子,她开心的眼睛都眯成缝了。
老太婆,偏心鬼,你不准死。你还没带上我买的金子,还没和我解释过往的一切。
不可以。
偏偏越是着急越是旁生事端。快到医院的那段路堵了,前面是长长的车流,手上是毫无回复的手机。
我让师傅把我在这里放下就好,下了车。
今年的雨格外的多,像流不尽的泪水。或许今年是个伤心年。
雨滴落在身上,比什么都重。
原本细如棉丝的雨,渐渐大了起来。行人都往檐下躲,只有我一个傻子在雨中,步伐一刻不停。
我到了医院,闻柏枝的电话打不通,我回拨那个陌生号码是个男人接的,他说不知道那个男孩子到那里去了。
我就这样找,一路找一路问,抢救室门口也没有闻柏枝。坐着个男人,看见我在门口不住的看问我在干什么,他说里面的人是他老娘。
那闻柏枝去了哪里?奶奶又在哪。
……
我是在楼梯间找到的闻柏枝。他垂着头,坐在台阶上,只穿了那件我出门前看见的白色长袖。
“你怎么才来。”他的声音比我在电话里听到的还要低,还要哑。
闻柏枝站起身,颤颤向我走来。他冲我扬起了手,我以为闻柏枝要打我,下意识闭上了眼。谁知他抬起的手把我紧紧抱在怀里。
他的头就靠在我的肩,我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闻柏枝的声音有些哽咽,抱着我的手臂更紧了一点。他说:“闻枭, 奶奶走了,我只有你了。”
他忽然在我怀里很剧烈的颤抖起来。
我说不出话,耳边是急剧的嗡鸣。
他在说什么?我怎么听不懂了呢?奶奶怎么会走呢。明明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争吵……她明明还很精神的。
我还没和她道歉,还没给她买金子。她说以后我和闻柏枝再有了孩子就不帮我们带。
老太婆,不帮就不帮啊,怎么以这样的方式逃避。我一辈子不结婚不要小孩也可以啊。你醒醒过来我好好和你服软认错好不好。
闻柏枝抖的越来越厉害,我抱紧了他,却是抖得更厉害。闻柏枝轻轻叫我的名字,伸手抹开我眼角一片湿润。他说:“闻枭,别抖了。”
原来颤抖的人是我吗。我窝在闻柏枝怀里揪着他单薄的衣料,泪水奔涌而出。我哭不出声音,只是不停的流泪,像外面这场越下越大的雨。
弃鸟从此没有了赖以生存的天空和土壤。
奶奶的葬礼办的很简单,她很早就开玩笑一般的和我们说她是女人,入不了祖坟的。她也不稀罕什么入土为安,她说她安分了一辈子,死了想死的随性点。就是化个鬼搅得别人家不安宁被道士抓了也是愿意。
她说这话时电视上放着个捉鬼的电影,道士正飞了张符过去正中那鬼眉心,那鬼模样凄惨,瞪大眼张大口凄厉的叫了一声,在下一瞬化作飞灰。
尚年幼的我被丑的大叫一声,奶奶好心情的笑。
奶奶一生信佛,佛祖却从不渡她。恶鬼太丑了,不要变成鬼。我和闻柏枝给她好生供着,天天叫她吃饭。
也是奶奶说的,有人供的鬼才是有家的鬼,不是游魂野鬼,不会作奸犯科。
一切的一切都由闻柏枝来操办,火化,葬礼,奶奶通讯录里的人少的可怜,许多已经去世。
我想起曾无心说过她性格这么古怪,怎么会有人和她来往。奶奶没说话,也没再追我,转身回了屋,很久才叫还在树上的我下来吃饭,事情就算过去。
邵奶奶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除了街坊四邻外,奶奶的朋友。奶奶第一次那样放松,那样开心。
邵始弃带着邵奶奶来了,邵奶奶眼圈通红,一直在抹眼泪,邵始弃在一旁扶着她。路过我时,邵始弃拍拍我的肩,让我节哀顺变。
徐扬威一家也来了,还有王叔,就连白芷沅也发了条信息问我还好吗。
他们都觉得我会很悲伤,很彷徨。我也觉得我应该悲伤的,可更多的居然是迷茫,沉默。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样的反应,但我哭不出来。
这些天里,我只有那天在医院里落下了眼泪。我是冷漠吗?没良心?白眼狼?
……我不知道,但闻柏枝也没有哭。
他一直很冷静,很理智,好像什么也击不垮他。像堵密不透风的城墙,将所有隔绝在外。小树确实长成了大树,有撑起一切的能力。我好没用,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蹲在路边,手里拿着半根火腿肠,我头像那只奶牛猫又来蹭吃蹭喝。
几周前我才知道,它不是流浪猫,是另一条街上的小姐姐养的猫,生性向往自由,在外面野够了就回家。
我想起奶奶也总爱说我在外面野完了才知道回家,回想起小姐姐训猫的样子,我一时间百感交集。
吃着吃着 小奶牛忽然喵的一声跑了,我扭过头看见它在一双很长的腿边蹭个不停。那双腿有点局促的抬了抬,青年有些散漫的声音就传来。
“哎你这小猫,一个劲的蹭什么玩意呢?”
是邵始弃。他看见了我,和我手里的半根火腿肠。
“合着吃着嘴里的没完就又盯上我这个预备的了?”他蹲下用手指勾了勾小奶牛柔软的下巴,调笑着。
臭猫,喜新厌旧。我冷着脸放下了剩下的半根火腿肠。喜新厌旧的小奶牛立刻放弃了新人奔到火腿肠那大快朵颐起来。
还是更喜欢吃,和徐扬威似的。当然了他们一个是猫,一个是狗。
邵始弃朝我一扬下巴,问我要不要一起走。我起身拍了拍身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灰,跟在他身后。
夜里实在是太安静,孩子都搬走了,二毛也不会再叫了,就连那道常年飘起的烟气也没了。黄爷爷说要戒烟了。
我也是才发现,原来路边的一棵老树也被砍了,就剩个丑丑的木桩子在原地。
黄鹤一去不复返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直到今天我才切身体会到这句诗。什么都在变,独留这满载回忆的一条小街。
“哎,不说点什么吗?”也许是觉得无聊,邵始弃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。
我问他:“说什么 ?”
邵始弃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一双长腿迈的慢悠悠的,“说你想说的呗,天文地理,人文关怀,你邵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!”
天文,地理,人文关怀我一概不好奇,但我想说的想问的,倒还真有。我说,“面对生离死别,每个人都会感到悲伤吗?”
邵始弃先是“哈?”了一声,又说,“你这问的什么鬼问题。”
“都会伤心这个……说不准的吧!你要是说亲人的话,那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吧。怎么,你伤心了?哥哥安慰安慰你来。”他说着想来勾我的肩,被我默默躲开了。
“那如果我一点也不伤心,那我是白眼狼吗?”
邵始弃不说话了,好半天才开口,“害,原来你就纠结这个啊!”
就纠结这个?什么意思,难道这是什么很好解决的弱智问题吗?
“不伤心怎么就是白眼狼了?你只是哭不出来,也没有什么感觉吧?这很正常的。一个人面对离别,第一反应其实就是突然,然后麻木了。”
“至亲的话,我倒还没感受过,哎,我不是戳你伤疤,我初中时对我特好的一个爷爷走了,我第一反应就是真的假的,然后,然后也不知道咋和你说了。”
“主要这个事情吧是有点遥远了,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,总之就是懵。我觉得他应该还是我小时候那会那个老头啊,我奶奶提扫帚追着我打会把我护在身后劝我奶奶消消气,再火也别打孩子的老头。”
“我觉得这太奇怪了,他怎么突然一下那么老了?”
听着邵始弃的形容,我突然就回想起那天争吵时奶奶的样子。对啊,她什么时候那么瘦了,头发什么时候那么白了,身形怎么突然就矮小下来了。
“他在医院的时候我还去看他了,我才知道原来人的皮肤真的能像老树的皮那样。他的手也好冰,插着氧气管,一直在流泪,眼皮沉沉的没有一点精神。我第一次意识到他老成这样了。”
她老成这样了,而我浑然无觉。记忆仿佛仍然停留在那年夏天,奶奶半黑半银的头发,生气的举着扫把杆追着我抽;手上油亮的大佛珠,身上安心的艾草香,一把大蒲扇轻轻慢慢的扇……
“你要说离别的话,我父母好早就离婚各自组建家庭了。我是我奶奶带大的,所以我叫始弃,始乱终弃的始弃。”
我惊奇的看向邵始弃,我倒是第一次知道这背后的故事。主要他看着一点也不像……
邵始弃身后是明黄的路灯,他冲我眨了眨眼睛,“觉得哥们不像是吗?哈哈,我也觉得不像。这主要吧还是他们互相折磨太久了,既折磨他们彼此也折磨我。他们离的那天我反而有点释然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就一点都不怨他们?”反正我是恨死了闻大海丢下我和闻柏枝不管不顾,甚至当初还想掐死我们。
邵始弃说:“怨啊,不然我叫什么始弃。”
他转回身,往前走着,我正心道不好,又说错话了吗,邵始弃又说:“不过奶奶觉得我的‘始弃’是始终如一,从不放弃的始弃,也就随便了吧!”
“就当他是。”
邵奶奶很好,所以养出了乐观又豁达的邵始弃;奶奶也很好,所以养出了理智又聪明的闻柏枝。(作者:还有善良又真诚的闻枭。)
面对生离死别我哭不出来,不是因为我是个白眼狼,这是最后的结论。
那闻柏枝呢?为什么他也不哭,也和邵始弃说的一样吗?我感觉不到他。
我摸着心口,那颗跳动的心脏没有血缘相连的另一个人的踪迹。
闻柏枝封闭了他的世界,连我也被拒之门外。
一如那天被我“嘭”的一声摔上的门。
